舅舅生前是最普通不过的一位老农民,生活在最普通的乡村,过着最底层的生活。也许因为生活的清贫,我们从小和舅舅他们家走得不是特别近,尤其母亲去世以后,我一直在外地求学和工作,只是逢年过节礼节性地去看望他们。舅舅一家都是老实人,一年到头靠侍弄几亩菜地营生,没什么事情从不主动联系我们,聚在一起也少言寡语,只是默默的杀鸡杀鸭倾其所有来款待我们,一脸无言的欢喜。
1996年,我考进电视台当了一名播音员。这对我周围所有认识我的人来说,都是一个惊喜,一个极大的意外。一时间,我从一名默默无闻的教师成了小县城里的公众人物,备受关注。舅舅在电视里看到自己的外甥女在当播音员之后,那张六十多岁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藏不住的笑容,倍感荣宗耀祖扬眉吐气,仿佛腰杆也从此挺了起来。有一次,在村口跟人闲聊的时候,舅舅用炫耀的口气在说,电视台里刚刚考进的播音员是自己的外甥女。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周围那些邻居就拿十分不屑的口气讥讽他,你说那个女播音员是你外甥女?你骗谁呢!像你这样的人会有这样的外甥女,讲大头天话吧!气得舅舅一句话都讲不出,硬是把脸憋得紫红。当晚,舅舅就到村小店给我打了个电话,请求我抽空去他家里一趟,让村里人看看,他就有我这样的外甥女。听完他的电话,我难以描述自己的感受,心里非常的沉重。从那以后,我开始有时间就去舅舅家走走,逢年过节,不仅带上家人,还邀上众多的表姐表妹,浩浩荡荡开个车队去。我这样做,不完全是为了替舅舅正名,只是出于愧疚。如果我们出息了以后从未疏远舅舅,他会因为我被村里人取笑吗?舅舅这辈子一直就那样卑微地生活着,我的出息对他来说是多大的欣慰啊!
后来,有一次,舅舅居然打来电话说要来我城里的家,这是破天荒的事情。接到电话后我一直在嘀咕,究竟出了什么事让舅舅这么兴师动众呢?等他坐落,我就迫不及待地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谁知他却说,这事情说要紧很要紧,说不要紧也没那么急。我说到底什么事啊,还挺神秘的!他说现在我在电视台工作,认识的人多,而且都是当官的,让我给他们村里的一个大学生找份体面的工作。这下我懵了。我赶紧解释说,虽然我在电视台工作,但认识的领导并不多,找工作的事靠我这点能力根本不行。舅舅一脸不悦,不依不饶地说,你不是认识市委书记吗?你跟他说一下不就完了?我说我哪里认识市委书记啊,再说就算认识又管什么用呢!我又碰不到他们。舅舅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说,你不用骗我了,我每天晚上都在电视上看见你们在一起的,怎么就不认识了?我什么时候跟市委书记在一起了?我不解地问。舅舅笑着说,电视里不是你先出来讲话,你进去以后就是他们领导出来吗?你讲话的时候他们不是躲在你身后吗?你们不露面的时候不是在一起吗?天啊!舅舅居然把电视新闻里看到的人理解成是他们都躲在一起的,是在排队出来的!后来,尽管我再三跟他解释电视新闻是怎么回事,他还是半信半疑,总觉得我是在敷衍他,不想给他这个面子,让他在村里长一回脸。
舅舅家在市郊,他们就把在自留地里种出来的蔬菜拿到城里来卖,一年四季都不间断。这也是他们主要的经济来源。不过,舅舅并没有固定的摊点,也不交管理费之类,属于流动摊贩,因此,难免要被城管驱赶,有时候甚至要被没收财物。一次,我正在台里配音,手机响了起来,陌生的号码。我老家在农村,亲戚朋友大多也在农村,如果他们有事找我,一般都是陌生电话。接起来一听,是舅舅,说是三轮车被城管扣押了,央求我去想想办法取出来。我不太善于去相关部门说这样的情,但看到年近七十的舅舅在那里求我,心里便是不忍。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去说说看。还算幸运,城管部门的领导念我是第一次说情,且是我的亲舅舅,就把车还给了我们。舅舅拉着三轮车走出城管局的时候,一脸的感激与开心,并说一定要请我吃饭。我说离吃饭还早,你还是早点回去,我在台里也忙着。见我真诚,舅舅也不再坚持,高高兴兴回去了。
再过了没几天,我又一次接到了舅舅的电话,他说他的三轮车又被城管扣押进去了。这下我没辙了,因为上次去说情的时候,那领导已经明明白白告诉我,第一次给你面子,但没有下次了。赶到舅舅那边,我先安慰他,告诉他上午已经来不及了,请他先回家,等下午上班后再来取车。舅舅以为跟上次一样,取回车子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便应承着回去了。舅舅走了以后,我径自去了一家车行,替舅舅买了一辆新的三轮车。下午,舅舅来了,问我车子在哪里,我说这就是。他看了一下说你搞错了,我们不能把别人的新车拿来啊,这样做太昧良心了!我说舅舅这就是你的车,是我给你买的新车。为啥要去买新车啊,我那车还能骑呢!舅舅急了。我说,舅舅,城管的车子是拿不出来了,以后,你就用这个车子卖菜吧,路上小心点。舅舅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相当复杂。沉默了许久,自言自语地说,是我老不识相了,给你添麻烦了……我笑着告诉他,外甥女给他买一辆新车也是应该的,享受这点待遇,做娘舅的理所当然。看我一脸的俏皮,他随即也就释然了。当然,后来,舅舅就再也没有因为类似的事情来找过我。
后来,舅舅在一次来城里卖菜的途中,因他自己改装的电动三轮车刹车失灵而出了车祸,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舅舅两三事
2026-10-05 08:3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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