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是位于赣北的一个偏僻小山村,名字叫桐溪冲,四面环山,树木蓊郁,围绕村旁流淌的是桐溪,溪的两旁有高高的桐树,每到落花时节,雪白的桐花便纷纷落到清清的溪面上,随流水漂向远方,有一种“花自飘零水自流”的意境。
桐溪的源头是我们当地村民称为“米筛泉”的一汪泉眼,“米筛泉”冒出的水夏凉冬温,全村的饮水全靠它,大人用木制的水桶挑到自家的水缸里。村民在旁边砌了两个四四方方的池子,用来洗衣服和洗菜。每天早晨,当“米筛泉”水气氤氲时,这里已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了,妇人们一边用棒槌捶着衣服,一边说东家长,西家短的,因此这儿也是最早传出流言蜚语的场所。
桐溪的水一直往下流,它几乎灌溉了整个湾子的稻田,每到农忙双抢季节,家家户户都会派人守在堤口,以防外村人上来偷水。常常会因争夺水源而发生冲突。解放前,我们村就和邻村上王村因抢水而斗殴,致使上王村一男子死于非命,据说是用打猎用的土铳打死的,结果我祖父的堂兄和几个族兄吃了官司,被投进大牢,最后我们村赔了几担白花花的银洋才平息这场风波。直到如今,我们村和上王村至少在婚嫁上是互不来往的。
我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出生于这个秀丽而灵气的小山村,由于我头上的两个哥都相继夭折,我妈就格外疼爱我,我想我的爱使小性子、娇生惯养这些坏毛病,是从小养成的,这使我以后吃了不少苦头。那时,家境非常贫困,我爸在几十里外的矿山上班,工资才拿三十几元,我妈在生产队里上工,由于我们姐弟仨还小,常常漏工带我们,挣的工分很少,因此分的口粮也很少。我和弟弟是吃着红薯长大的。(那时家家户户都在附近山坡上开荒种红薯)生长在农村的那个年代的人都吃过红薯,也尝过那种滋味:红薯吃多了,会吐酸水,烧心。但我奶奶会设法弄一点米饭给我们吃,用锣罐蒸红薯的时候,在盆子里放几把米。也许穷人家的孩子早懂事,我们姐弟仨都舍不得吃那一盆饭,互相推让着让大人们吃。奶奶感到很欣慰,总是夸我们,说将来肯定对上人很孝敬,可等我们长大可以挣钱孝敬她的时候,她已经早早离开了人世。
记得我五六岁,我家做饭是用煤炉子,于是我和雪姐(我堂姐)、菊花(我隔壁家女孩)经常到附近船厂食堂去拾煤渣,到那里要经过一大片瓜田,瓜田里躺满了大大小小的黄澄澄的瓜,有牛角瓜,有冰糖瓜,它们散发出诱人的香味,馋得我们这些野丫头直吞口水,正值夏天晌午,瓜棚里的大人都回去吃中饭歇凉了,我们便猫着腰,飞快地摸了几个瓜就跑了,等到我晚上回家的时候,便遭到我妈的一顿痛打,说是有人看到沿路扔的瓜皮,估计是我们几个偷的瓜,但我承认长大后再也没有吃过比那更甜、更香的瓜了。
等到我满了七岁,大人便把我送到学堂念书去了,我所在的教室又旧又潮,窗台也很低,记得我第一天上学,便挨了那位长得好看的女老师的几下鞭打,原因是我看到窗台那么低,便攀上去并坐了下来。那时的我野惯了,自由散漫之极,脑子里压根儿就没有学校这个概念。
每次放学归来,已是夕阳西下,田野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暮霭中,我和我的小伙伴们沿着桐溪往家走,这时总能看到几只白鸟从山那边飞过来,我们便齐齐唱了起来“白鹤满天飞,爹爹放牛回,先生瞎了眼,不放老子回”,我那时根本不明白这首古老歌谣里的含义,只是一味跟着唱起来,现在回想起来,小时的我是多么莽撞无知,桀傲不驯。
回到家中,如果天色未晚,我们便会到田野去扯猪草、挖野菜(那年月家家户户都会养猪),稻田里一种俗称“红花草”植物正开着花,星星点点。我们有的躺在厚软如毯的“红花草”上,有的在上面打着滚儿,翻着筋斗。等到记起挖野菜,就互相较着劲儿,比赛似的挖,一篮子猪草很快就满了,然而还未玩尽兴,不知谁提议玩投篮子游戏,就把各个篮子一溜儿排成一条线,然后站在指定的地点,用石子投自己的篮子,如投中了,就可以从别人篮子猪草拿到自己的篮子里,玩着玩着,我看到自己篮子猪草越来越少了,就急起来了:“不来不来了,我回去要挨骂的”。他们就把各自的猪草拿出一些放在我的篮子里,并特意弄得蓬蓬松松,看似一篮,其实只有半篮。回到家中,大人径自忙他们自己的事,竟然没有理会这件事。
山林也是我们儿时的乐园,每到星期天,我们都满山遍野拾松子,用竹耙子耙松针(松针是煮饭用最好的燃料),捡风吹落的野栗子,摘野果子,有一种俗称“糖罐子”的,上面长满了细小的刺,须拨了刺,放进嘴里嚼,味道很甜。还有一种不知名的野果子,状似沙果,又酸又甜。
记得有一次刮山风,山上铺满了一层很厚的松针,我和雪姐、菊花她们便很快耙满了一筐,下山坐在村口那棵古樟下歇息,这时附近船厂一个姓张的照相的,正好路过,问我们照相不?我们三个便商议着照一张,等到取相时,各自平摊了二毛钱,这张相片我仍保存至今。背景是那棵象老人般卧在桐溪边上的苍翠老粗的古樟,相片中,我们三个小姑娘紧紧挨在一起,在阳光下笑得很灿烂。如今儿时的玩伴都已经出嫁生子,她们有各自的家庭和生活,不知她们现在过得好不好?
真的很想念生我养我的美丽的桐溪冲,怀念多姿多彩的快乐的童年生活!
桐溪冲·我·童年
2026-10-20 14:5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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