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冻到脸红手僵的时令,母亲依然是家里最擅长洗衣的主角。利索的拿起肥皂盒子,用力叉上腰,浑圆的腰身里支着泡满衣服的塑料盆。盒子,盆子,刷子,乒乒乓乓的扔在了家门口的水泥台上。衣服冒着热腾腾的雾气,母亲有双并不滑腻的手,从盆子里随手拖了件衣服,一手铺平衣服,一手拿起肥皂,噌噌的,将灰白的泡沫挤上了衣服四角。木头刷子随之扑上泡沫,母亲的手下,发出了“唰唰”的声音,我常常站在母亲的身旁,分不清那唰唰的声音,是衣服的惊叫,还是刷子的吼叫。母亲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看嘛,我刷的是冰凌呢,这鬼天气,实在是冷死人了。”我愣愣的看着,衣服上遍生起来的冰凌,一道道支棱棱的灰白色,犹如细长而尖锐的剑刃。我站在母亲的身后,她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战神,而我,是个抖抖索索的小兵。
是昨儿夜里,隔壁的老太公,一手打开了绿漆油润的大门,终身未娶的老头儿,还是那样沉默,不爱说话,瘦瘦的,干而不枯。他去了天堂已经有两年了吧,我并不诧异他这样偶然回来省亲。那间屋子依然空着,老头儿的亲戚,一个个的站在了门口的花圃里,它们是几盆青葱,一树月季,一架葡萄,还有老人不知哪里挖来的不知名的植物,能开花会结果的,一年年的,没人照料,显得蓬头垢面了一些,青葱不乏蓬勃,那就这样长下去吧。花圃一旁的硕大水缸,黑漆漆的盛着半缸雨水。有时候,隔壁邻居端了洗脸水来浇,哗啦啦的,洒出去,洒成一幕倾斜的水帘。经过的人见了,会说:老太公走了好几年了吧。听的人“嗳”了一声,说道:是的呀,老太公啊,最欢喜这些花花草草,养得都蛮好!
大院里,一西一北的,各有一个厕所。我总喜欢到远一点的西面去。厕所在家属院西端最深的角落,那一排人家,基本上住的都是孀居的老太太。清早,正午和黄昏时分,老太太们各自坐在自家门口,一面闲闲的聊着家长里短,一面忙着挑拣手里的蔬菜,或者是忙于各种杂活,手里总是不得空的,嘴巴也闲不着。我一路走过去,她们会一个个的招呼起来:你回来啦?饭吃了吗?夜饭烧了没有?我一一答着,脚下也不停歇,最后的住户是一对老夫妻,能说会道,恨不得立即叫人留下来吃夜饭。嘴上的人情总是要送来送去的,却也当不得真,何况,这份荡漾在晚风炊烟里的温情,脉脉不得散去,来了一次和来了几百次,都是一样的盛情长情。那位长脸的大妈姓什么呢?我不晓得,她却是最真性情的一个,她爱用不再纯正的苏北话说:姑娘啊,还是上我们这里来得好,这里的茅房,我们是天天冲洗干净的,一点也不脏。方便似乎是很隐秘的私事,可在这里,我似乎不介意这成为一个大众关注的话题。我会大声合着她们的话音,大力赞扬着,这个隐藏在犄角旮旯里的方便的地儿,有条同样干净的石子通道,长着绿生生的一层野草,散着说不出来的清香,这里,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方便地儿。
院子里的人老了,老了,填补进来的是外地来的各色行业的男男女女。有四五十年了吧,飞出去多少少年男女,数不清的,当他们带着第三代人回来的时候,院子门口的石阶就晕头转向了:谁是谁家的人啊?石阶只刻录下了我们的少年和青年,似乎在我们的中年里,也老成迷糊的状态了。是哪一年的仲夏夜里,我和对门的同窗,坐在石阶的最高处,少年的窃窃私语,有时候只有屁股底下,深褐色的老藤椅听的清楚。是夏夜的星辰点亮了我们的轻狂吗?我们大声用才学会的英语单词,对着石阶下面走过的行人,笑着喊:hello,hello……有的人并不理会,两个傻乐着的女孩放肆的叫喊;也有人确实支下自行车,回应了起来:嗨…….那个年青的男子说了什么,我记不得了,只是他答话的后果,让两个女孩惊得几乎从藤椅上跳了起来,几欲躲藏回家。他却哈哈大笑,一踩身下的自行车,潇潇洒洒的骑远了。仲夏夜之梦,是轻漫癫狂的惊讶,与绝处逢生的欢喜,那时的欢乐,极尽简单。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把这个大院,当作老家来看待。它并没有看着我出生,只在我的少年和青年时段里,占据下牢不可破的高地。走出这个院子,我才发现,我也不愿意突破它的占领,我们和谐的彼此拥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