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当我在这洁白无暇干净整齐的一沓纸上写下这两个字时,我猛然觉得这两个字是如此得沉重,以至于沉默了了半天作声不得。想必我们每一个稍读些书的人都知道朱自清先生那篇《背影》,我在小学时学到,后来在高三那年的一个夜里又读了一遍,之后便再也不敢读了。
我的父亲清瘦朴实而且平凡,走路铿锵有力,有魄力,说一不二,很有家长风范。
记得儿时家中盖新房,公路在村外,刷墙用的石灰要到山的那边去挑,路远不说,可恼山路又小,上山脚在路上"钻"路,下山更困难,脚踩不住,直楞楞望下滑。我们在山上歇脚时,父亲抽出扁担,对着对面的山一比划,那边可以修条路。就在那年冬天,村子里在外面打工的年轻人回家时就跟着我父亲上山修路了。我记得很多年后,葛优在演的一部片子里女主人翁责问男主人翁胸无大志,男主人翁在黑板上哗哗几下,将新疆那高山凿开了个通道,连通中外。这的确是一个伟大而又富有创意的想法,但我觉得,父亲的那一比划比葛优更伟大,因为它更符合实际。
路修好的那一天,父亲从山外扛回来一两摩托车,是的,用肩扛回来的。邻居围来看热闹,笑着问,这东西那么重,骑回来就行了啊。父亲点了一根烟,用力一吸,这路基不太稳,还是扛回来安全些。直到现在,我也没想通那四五百斤的东西他是怎么扛动的。
后来家里有了用那辆摩托车运回来的彩电,我和弟弟也就不用晚上走上几里山路,到学校去看半月一次的电影了。电影固然好看,更过的乐趣在于伙伴们在清辉月光下嬉戏而行,但有了电视,终是方便多了,其中最精彩的就是晚六点的动画片。
我的童年基本上没有什么玩具,我也从没有闹着父亲给我买,不是我不想要,而是我知道他不会买给我。我的玩具是一架电子琴,那是我上小学二年级父亲给我的奖励,那年我期末考试成绩全乡第一。
那琴一米来长,花了父亲近半个月的工资。有一次,里面的变压器烧坏了,父亲在工具房里忙了一个多小时,忙出了一个可以装电池的竹筒,光滑精致,也方便。这样,我的琴可以不受电源的限制,随处移动了。那一刻,我由衷的佩服父亲。在现在看来,这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但那时,这直接引发了我对物理的浓厚兴趣,同学玩四驱车的时候,我找些木板,找个电动机,造出的车马力十足,同学们玩电子贺卡时,我知道将单调闹铃换个集音器变成美妙的音乐。也是那时起,我喜欢上了拆东西,家里的电器能拆的我都拆过了。后来母亲开了家五金店,我一有时间就跑去拆,这种乐趣不一般人跟本无法体会的。父亲很支持我,只要我不拆他的摩托车。
其实,我与父亲的关系一直不太融洽。我是一个很随性的人,而父亲骨子里继承了家族朴实、耿直的性格,做事有板有眼。
我们的关系闹到最僵是在我的高中阶段,那时我很能花钱,不知道钱这东西来之不易。直到现在,我也不能很彻底的改掉这个毛病。加之那时我又学会了抽烟,整天跟几个街上的小混混在一起,学习成绩一落千丈,差不多每考完一次都要受一次训。但那时年轻气盛,总很荒唐地以为是父亲的不是,不断得为自己找借口。
现在,我回想起那段日子,我不知道父母是怎样熬过去的,他们基本上每一天都在为那远在一百多里外的儿子担心受怕。
高三下学期的一个假期,父亲来接我回家,算起来,我与父亲有半年多没见面了,他接过我手中的塑料带走在前面。这时,我突然发现,父亲脑后张出许多白发,一根根夹在黑法中间,极为刺眼。那一刻,我哭了,一瞬间明白了父亲的苦,他用尽了所有的方法来拯救我那三年的自我堕落,但他失败了。无奈之余,他只能一次次的原谅我,独自一个人承受了一切……
父亲那头上的哪是白发,那分明是我一根跟亲手插上的银针啊!
我后来求学于外,一年最多能回上一两次家,平时就只能将思念埋在心里,偶尔也打电话回家,都是母亲接的,话不多,她总惦记着长途话费贵,拣了要紧的说完就挂了。很多次,我想要问起父亲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真让我们通上话,也说不上几句,之后的无言更是尴尬。
去年好不容易有机会回趟家过年,给父亲带了两瓶酒,一大一小,还有一盒烟。父亲显得格外高兴,亲朋好友来了总要给满上一杯,喏,西凤,孩子带回来的。烟只有一盒,他舍不得发,自己抽。每次倒酒,我只见小瓶,大瓶却不见,怕是现在还在家里藏着。正月十六,我又要离家外出了,在父亲的卧室里看到了我给他带回的那包烟,一数,还有五根,烟味散得很开,是拆开放久了的缘故。
前几天遇见一位老同学,两人有好几年没见面,第一句是:呵!长大了,成熟了。
是的,我们长大了,成熟了。而我们的父亲呢,他们的头白了,背驼了,他们老了。
我曾想,父亲知道每星期该给我多少生活费,知道如何让我们穿的体面,但是,他要是知道,怎样换下他那严肃的面孔来对儿子说上几次话,知道,儿子是多么需要精神上的交流的话,那该多好。但我从没有怨过他,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父亲,他对于他的儿子尽了他能尽的力,我又还能再要求他什么呢。
我原先以为,说父亲,儿子最有发言权,其实,儿子是最没有资格说父亲的,儿子不像祖父,从小看着父亲长大,对他的脾性行为了如指掌。儿子也不像母亲,相儒以沫,终身厮守。儿子小时不懂父亲,等儿子大了,懂了,父亲也老了,这时,儿子又成了父亲。
我与我的父亲
2026-10-06 22:3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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