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章的女儿和我同在一个办公室里工作,认识老章,是因为老章来找女儿;再识老章,是因为老章前次的话里提起的那片果林。
像是一只蜜蜂,在这个春天的一个假日的午后,我寻寻觅觅来到了水乡泽国一个叫青台的渔村里,在曲径通幽的村那头我看到了探出村口的一些枝枝桠桠,我断定老章的那片果园到了。
迫近去,有香味漫溢过来;再迫近去,拐过墙角,枝桠连成一片红云,正是桃红柳绿的时候!隐隐地,从果园北边的一座平房里传出袅袅的评弹,来不及把这盈目的果园看透,先会晤主人吧。轻扣门脸上的铜环,不闻其声;再扣,不见其人;又扣,评弹歌音仍在袅袅传诵。好个空城计,主人不知上哪儿溜达去了,我这不速之客活该不先伸个后脚,落得现在面对一片果林竟无从下眼看处,只能枉自嗟叹美哉美哉了!
我只叫得出枇杷、金橘、葡萄、石榴、桃树这些名儿来,对号入座了一会儿却仍有许多看了模样不知道叫啥名姓的,他们枝连枝肩并肩地散落着,有的兀自舒展着枝条,有的依靠着辅助的小木杖,有的发着青的嫩芽,有的展着叶的媚眼,太阳温润地洒落在这片树林的每一条枝杈上,又从空隙间滑落到泥地的菜蔬上,果林和菜蔬回报以天空一片嫩绿青葱金黄粉黛,又熏蒸出一波一波的芳香,真是醉死人了。只是遗憾没有主人的指点,这次欣赏就显得没有了航标。
一串自行车的铃音和啪嗒啪嗒的步履声从屋北边折向东边葡萄廊下而来。主人来了!
果不其然,主人立马款待以清茶,而后拖着竹椅面果林而落座,如数家珍地指点他的那些宝贝疙瘩。
中间最高大的两棵是银杏,已有果子尝得,是几年前老章化五百元买来的,那时树龄已有十五年,老章说是窃取了别人的劳动成果,谁说银杏树要到孙子辈才能荫到福分,谁说植上银杏家将不家,老章就是不信只有庙堂寺观才能植得银杏的说法。
提起门口那棵金橘,老章还沉浸在去年秋冬之际随意品摘金橘的甜蜜里,那棵金橘到如今仍有许多青黄的小果睁着媚眼从密叶里探出深情的目光。
那歪歪扭扭倚着木桩扎煞着尖刺的就是白梧枣,据说果儿鲜洁味纯,从现在算起盼到那果儿成熟足需半年光阴,老章有这份闲情雅致看它抽叶开花直至结果。
果林里大成气候的乃枇杷、石榴、桃树,它们此消彼长为树林掀起了一阵阵的高潮,三月里桃花如红霞,五月里石榴花似火,六月里枇杷果又恰好比金色的满天星斗,更可喜人的乃是桃子、石榴、枇杷相继成熟于枝头,那情景怎不喜得村里的童子把这里当作乐园?让果香作传媒引来童子翩翩,乃老章人生一乐事也!老章也到了那含饴弄孙享受天年的光景了。
最让老章得意的杰作是屋东边沿河围墙上架起的那一溜宽可一米,长足10来米的葡萄廊,春日的暖风贯通南北,春晖遍洒廊顶。我说好个怡人的景致!老章却说最是紫色葡萄花开的时候醉人!老章也喜在大暑的天气里躲在这里乘阴凉、呷清茶,他说这样的自然空间里不能错过人生的享受!
葡萄廊尾是羊圈鸡舍,葡萄廊前左侧是一片突兀开来的河沿,上头植上香葱一片、青菜一片,还套种上大豆、豌豆、成片的青菜是鸡们的饲料,鸡们的粪便又移过来肥沃菜蔬瓜果。果林招摇在蔬菜之上,菜蔬匍匐在果林脚下,他们相生相辅共同营建了一片宁静的世外桃源。
在桃源里熏蒸出的老章的秉性与村前头的那些琉璃瓦别墅是格格不入的,与村里头那些现代化的消遣方式也是不能相融的。老章的哲学是:你别墅边上没有柳绿橘红终是憾事,你日常的生活里只有麻将之声毕竟无聊。老章曾嫌兄弟不会生活只懂搓麻将,而兄弟也曾嫌他麻将不会猪狗不如,老章为此发下誓言:日子在后边过着哪,看你麻将桌上生出钱财,还是我果园里长出长寿果子?老章说那话才脱口两年,兄弟就去了,得的是胃癌!
人生苦短,譬如朝露,正因如此才该好好消受生命。老章已然把他的生命融入到这片果林里,在这里他祥和安乐地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