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难眠。
床上的可人儿不是将她的腿压在我身上,就是将我的地盘一寸一寸抢走,直到把我逼到床的边沿。我好不容易酝酿的睡意,一次次被她不安分的睡姿赶到夜幕之外,对这样的礼遇,我不仅不恼火,还视其为奢侈的享受。
薄被早已不知去向,摸索半天,才发现被她紧紧地缠绕在了腿间,真是顽皮贪睡的孩子!一月一次的回家,我的大床成了她信马由缰放牧酣梦的牧场,平时住校,学校宿舍的床那么小,又是上铺,梦乡里,她是怎么策马奔腾又做到安然无恙的呢?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小心翼翼地拽出被子一角,再轻轻盖回她的肩头,唯恐手脚太重惊醒她。那刻,无边的慈爱和温柔,一字不漏地抄写在我扬起的唇角上;那刻,时光含香,幸福充盈满室。
拉开帘子,窗外,弯月如船,空灵朦胧,一切显得静谧而安详,深吸一口气,连空气仿佛也是香甜的。
夜无眠。
母亲因进城看病,住在益阳妹妹家。晚上,我心急火燎地从星城赶过去,瞅见母亲的一瞬,我心疼得无语凝噎,一月不见,母亲怎么瘦成这样,一身衣服像是挂在衣架上一样。
夜里,我和母亲同睡一床。母亲喊着我的乳名说:“睡过来一点,中间还有好宽呢。别掉下去了。”我象征性地挪挪身体,心里想转身过去把母亲抱在怀里,身体却沉如大山,让我对母亲的我也说:“妈妈也睡过来一点吧。两米的大床,不会挤到我的。”妈妈也象征性挪了挪身体。可我触不到母亲,母亲也靠不到我。一张床上,母女中间,仿佛隔着一条深深的海峡。然后,母亲不语,我也不说话。只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呼吸。其实,我很想说些什么,问些什么,但终归没有出口,所有的担心和嘱咐说出来有什么用呢?母亲病了,我才知晓;母亲难受,我不能替她分担痛苦。
夜渐渐往深处走,附近大桥上传来的车辆声隐隐约约,我在心里一遍一遍数着山羊,渴望快点迎来黎明,好带母亲去医院做全面检查。
半夜,我被母亲沉闷的咳嗽声惊醒。我正准备起来端水给她,母亲已经从床上爬了起来,她没有开灯,借助窗外路灯漏过来的光亮,摸索着走进了卫生间。我竖起耳朵听着黑暗中母亲的一举一动,心提到嗓子眼,生怕母亲摔倒或者被什么东西绊倒。但我不敢起来,不敢去搀扶她,我怕她会因此而自责自己发出的声音弄醒了我。果然,卫生间传来火车奔跑一样的声音,虽然隔着两间房,虽然卫生间的门关上了,可母亲的咳嗽声,恰似夜空中闪烁的星子在我的脑海中清晰可辨——原来,母亲不是要上厕所,她是怕咳嗽声吵到我们,强忍着躲进卫生间去“宣泄”的。我的泪流出来,我世上最亲爱的妈妈呀,即便是这样难受的时候,她的心里都只有我们,唯独没有她自己。
黑夜那么漫长,思绪那么遥远,记忆的储藏里,我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印象虽早已不留痕迹,但女儿是我童少的镜子,透过她,我不难想象自己当年是怎么肆无忌惮地惊扰母亲的睡梦,现在,我已做母亲,我可以守护她的时候,她却老了。
母亲年近古稀,真的老了,可即使她老了,病了,她也强撑着,为的是让我们做子女的不操心少操心。她一生都在用这种隐忍而坚韧的方式爱着我们,守护着我们完整的梦乡,默默地,不留一点痕迹,如一片海守护一朵浪花;如一座山守护一颗花草。
守护我们梦乡的母亲
2026-10-19 09: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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