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五月间,风却大极,天地一片浑黄,苍苍茫茫的黄土啊。
我们走上一座山,愈上山顶,峰廻路险,风沙在脸上扑打飞过。你不相信的,五月天在黄土高原,树木仍然是偶而的鹅黄,快近山顶,不知哪里有一棵树,过早地响应了季节,在黄风中飞散出一片白白的花,一缕异香自天籁盖顶而至。杨树,杨花。
这是一棵我们想象之中的树。
有两个红衫的女人从我们面前飘忽而过,无声无嗅地,随后我们听见风铃在山巅响过,女子化做一对风铃了。有碑。碑曰:
“万历年天福李君……梦寐间如神人居其巅,显其灵,指授此山某可殿,某可阁,某可楼,虽为梦中景,觉来路心不忘。
……环山叠翠,或起或伏,因著嘉名为合龙山,近接绿野,远远混天碧,四时之景无不可爱,一陟其巅,益使人襟悒情旷,万虑不侵,超然如出人之境,山乎埃氛之表。”
合龙山在绥德城西二十余里,无定河面山而过。我们在山下的张家砭乡寻找一个叫刘志文的歌手,他是电影《黄河谣》的民俗顾问,一位真正的民歌手。
——我们村会唱歌的多呐,姓李的多呐。
——那就找姓李,唱得最好的。
陕北方言中刘和李差别不大,于是我们意外地找到民歌手李高之。
在陕北,我们寻访了许多歌手,刘志文、同向荣、孙志宽、张红红。在陕北风从歌坛刮向影坛的时候,他们从默默无名的黄土地上走出来,先后在《黄河谣》、《黄土地》、《黄河在这里转了个弯》等影视或音乐片中唱出了动人心魄的歌谣,展示了一种渊源流长的文化。其后有的南下了,像刘志文,到深圳民俗村当一名歌手,更多的仍然回到黄土深处。
李高之就是一位。我们从合龙山上下来,穿过张家砭乡聚集在路边好奇的人群,沿着柏油路走,这时一位拿着羊铲的后生气喘嘘嘘跑上来说:那个人叫李高之,也拍过电影。
我们看不见,问他在哪里。
青年说,我也看不见,你听歌声。
我们屏声静气地立下,果然听到隐隐约约的颤音。于是就立在黄沙风里,渐渐地看见一个影子,缓缓地过来。
嗳,四十多岁的人了,连个媳妇也问不下。那个青年弯下腰,蹲在地上。
《黄土地》上结婚场面中唱两段《酒歌》的就是他,还有最后干部走了,站在山顶,反穿羊皮袄,扛着羊铲唱歌的那个,也是他。三段子,给了80元哩。以后还拍过好几回,就是不给个钱。青年恹恹地说。
过来的是一个邋遢疲弱的汉子,黑牙、黄脸,背着高过人头的柴捆。
你叫李高之吗?
甚事?
请你唱一支歌。
带机子了没?
带着。
是大机子。李高之看着我们手上的照相机,摇摇头说。我明白他说的是摄像机。莫骗我,你们公家人说话最不算数,上回来人,说唱了曲子接我到省城,可到现在连个片子(照片)都没有寄下。
……
我们尴尬了。民歌手收拾起放下的柴捆要走。
黄土高原的歌手像黄沙风一样年年的刮来,也年年的刮走,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落下。也许永远再没有人回想起这黄土深处的歌手。
唱一段吧,录下来,会有人记得你的。
这时,同事递给他一支烟。汉子突然兴奋起来,眼睛一亮,问:去哪里唱?
就在这里唱。此时我们才发现,是立在平静而浑浊的无定河边,黄沙风都已退去,远处尼庵的红锭垂挂着,土地像镜子一样透明。
李高之贪婪地吸完烟卷之后,唱了一首民间的“酸”曲。
半年后,我在海口,看见香港卫视中文台又一次推出《黄土地》,黄金时间里,不断插播一些莫名其妙的广告,最初看《黄土地》所感觉的震撼力突然没有了,有的只是对陕北民歌手的悲哀,也许正是那样一个艰难的环境,才会凝聚成那样一种文化。我突然想到此刻大雪冰封的窑洞,独守炕上的李高之,想到黄沙风,想到合龙山上的碑文,那上面什么都记载了,就是没有记载陕北两个最重要的特点:贫穷和音乐。
丧葬要唱,嫁娶要唱,落生要唱,祝寿要唱,年节要唱,祭祀要唱,男女老少都是好歌手。那是一片真正的响土。
响土
2026-10-18 20:2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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