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若干年后午夜梦回,或者偎着阳光需要记忆佐酒的时候,带着母亲的遗像离开家乡的情景,定会宛如新刻而历历在目。
这一路,细雨无声,只是在车窗上静静滑落,像极了我心底那压抑着的幽咽。母亲无语,端祥而安宁地坐在镜框里,仍是那么慈爱而又有怜惜地注视着我,只是再也无法用自己的絮叨来安顿她小儿的焦虑和恐慌。在驶往机场的路上,我有些神经质地攥着母亲的遗像,与其说是害怕失去母亲,不如说是灵魂深处“无母何恃”的缺失。
母亲于十月十五日入葬。根据老家的习俗,父母亲的遗像是不能共同悬挂在一个屋子里的。堂叔说,“爷疼长子娘疼幺”。就由哥哥接走父亲的遗像,而我则接走母亲的遗像吧。我便是如此装模作样而又形式化地终结自己多年的夙愿吗?暗地里,我无数次叩问着自己的灵魂。
母亲出生于一九三十年代的农村,从苦难与动荡的岁月一路艰辛地蹒跚而至。这一辈人所遭受的磨难、困苦、饥馑,不是我辈之人所能感受与想象的。仅仅是饥饿,听之就会令我哀恸一生。姐姐在灵前痛哭母亲的时候说,大哥出生后,母亲因为饥饿,只能让姐她们去野外寻些大蔸萝卜来聊以充饥。这种作为腌菜的萝卜,儿时尝过,其粗劣少汁,异常辛辣,即使经过曝晒腌藏,仍是难以入口的,遑论生食。母亲逼迫自己生而食之,不仅是因为饥饿,更多的是缘于对小生命的爱与责任。生产的特殊时期尚且如此,那平时的饮食呢?可想而知。
正是因为过多的苦难与饥饿,养成了母亲勤劳、节俭和忧患的一生。奔丧期间,我惊讶地发现,母亲居住的陋室里,竟然还有二百多斤稻谷。三姐告诉我,那都是母亲在野外一穗一穗捡拾后,又用棒槌捣脱下来的。体弱的母亲挣扎着为自己积攒口粮养活自己,而我们兄弟姐妹给她的生活费与零花钱则几乎是分文未动。母亲哦,您总是想到自食其力,不给任何人增添额外的负担,而您却让您的儿女情何以堪?
母亲的一生囿于湖北的乡下,没有步出过方圆三十里以外的地方。当我决心在海口定居的时候,我就信心十足地告诉母亲,我要在这个城市买套房子,然后让晕车的母亲不坐车而是坐飞机过来,让她看看她小儿打拼的城市和异地的风光。
“十月胎恩重,三生报答轻。”而今,我需要兑现自己的承诺来减轻自己的内疚与疼痛,让母亲温暖的絮叨和她心满意足的笑声在我的血管里奔跑。
辞别送行的兄嫂,我抱着母亲的遗像走向细雨中银色的孤鸟……
母亲,让我带您去海口。在小儿的心底,这不是一种形式,而是一种仪式和灵魂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