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菜市,见有嫩姜卖。相貌要比老姜好得多,水灵灵的淡黄,紫红的末端,一蓬蓬的堆着,煞是好看。记起鲁迅先生曾把它喻作雪地里孩子们冻紫的小手,真是形象。遂挑了几个,回家切成极薄的片,与豆腐干炒一起,撒点葱,热腾腾上桌,餐厅厨房弥漫着淡淡的姜特有的气味。
我一直吃不惯,宁波人很少吃这个,但家人爱吃。母亲说,这叫芽姜。这倒是与绍兴人同样的称呼。以前去婆婆家,不知道是不是正逢食芽姜的时节,挨家挨户的饭桌上都放着一碗。而在宁波,多数是将其挂在檐下,任风吹干,就如梁实秋戏谑女子之衰老的那句“牛奶葡萄变成金丝蜜枣”,眼睁睁看它干瘪成为老姜。家里进了鱼或蟹,需要去腥,便去摘一朵,切几瓣,扔到油锅里爆。
看来姜是天生要与海、河鲜作衬的。苏轼曾赋诗“芽姜紫醋灸银鱼,雪碗擎来二尺余。尚有桃花春气在,此中风味胜莼鲈。”诗中银鱼是指鲥鱼,可爱的诗人连去腥添味的佐料都写进了诗,既有诗的境意,又如菜谱一般详实,让人印象深刻。
姜是辣的,但辣不过辣椒。可辣椒是泊来货,明末才传入我国。而姜,早就有之。《千字文》里有一句:“果珍李柰,菜重芥姜”,那是梁朝武帝时的文章,距今一千四百年。“菜重芥姜”的意思是说,芥和姜都是贵重的蔬菜。想来,在没有产量高、种植面广的辣椒取代姜前,姜的地位,在“辣”的国度里自然是权高位重的罢。但至今,并未有“国体式微”的迹象,倒有“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平实。
幸而它的平实,成了一剂治病的土方子。小时候,受了风寒,或是遭雨淋,外婆总会给我烧上一大碗红糖姜汤,喝出一身热汗来,没多久,又活蹦乱跳了。有时候,喝了姜汤不管用,半夜里迷迷糊糊发起了烧。昏沉中听外婆下床,点一柱香插到扫帚上,口中念着:小燕啊,你活灵快快回转来呐……喊了一遍又一遍,片刻,便端过一碗水来,浸着黄裱纸,上面滚着一颗硕大的“活灵”。我很想说这是迷信,但看着外婆佝偻的背,还是喝了。放下碗,发现她又摸到灶间,点着稻草杆子,给我熬姜汤去了。
厨房的窗台前,永远放着几朵姜。每每见着,总会忆起小时候的夜,和外婆的身影,还有那碗滚烫的红糖姜茶。老人已过九旬,但愿她安康永远。
闲语话姜
2026-11-05 14: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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