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田野开阔干净，土黄色的的阡陌瘦瘦的，绿里泛黄的稻田里，几团小小的灰影快速跳来跳去，那是几只麻雀在追逐觅食。
山容瘦如美人，丛林稀疏几笔，勾勒出眉宇间萧然韵致。雪融化得差不多了，只有山顶坡底还有些残雪。老人说，那叫“雪等伴”。天气预报也说今日有雪。然而天却晴了。
檐上水如贯珠，滴落在脚边的水泥地上，洇染出深深浅浅的团团印迹。我坐在屋侧的平房顶上，正屋的倾斜屋瓦挡住了带些寒意的风。书摊开在膝头，硬皮封面上金色的字迹毫不张扬：“今朝风日好”、“OneFineDay”、“董桥”。阳光真温暖。

记起寒假还没到的时候，就听说有好几位高中同学要结婚的消息，其中有四位是从高中时便开始谈，到现在终于修成正果的。婚期都集中在农历年末那十天。在上海的宁贝发来信息说虽然他十二月二十七日才放假，但一定要赶在第二天到县城。在海南的木子也说他那时该早已到家了。二十八日是表哥的婚宴。
只是谁也不曾预料到这一场寒冷会冷到这个地步：积雪从盈寸到盈尺；街上车声绝迹满地只有人的脚印；千树万树尽成玉叶琼枝，彷佛有人为它们描了一道晶莹的轮廓；寂静的夜晚不时会听到“喀喇”之声，那是承担不住积雪重压严冰冷冻的树枝折断的声音。
我如一只冬眠的松鼠蛰伏在住处，火锅与烤火器的温度堪堪抵挡住了寒意的侵袭。偶尔与朋友通音问，则多是同病相怜不得归家者。看到听到这样那样的新闻，越发让心里没底：“某车站滞留回乡旅客鬃万人，站内矿泉水、方便面价格暴涨，最高时分别涨至50元、90元的高价”、“两打工男女预备回家结婚，万事具备，冰雪阻路，重回广东”。

十二月二十六那天，天放晴了。大块大块的雪开始融化。我买了第二天的车票回家。
本来就不算铺张的婚宴宾客不多，原因自然与重新变坏的天气有关——在我抵达县城的第二天，也就是表哥婚宴的当天，天空又昏暗了下来，层层云片堆垒出满天的沉郁，细小如盐的雪粒纷纷扬扬地洒在树、屋、街上。
赶上婚宴的同学只够坐满一张桌子。每个人差不多都带了三人以上的彩礼。我笑着对一身休闲打扮的表哥说真是赚了。海木笑着指了指易果然后对表哥说不行：“咱俩就可以占一张桌子了。”易果没顾上答话，他正在逗弄着旁边的小女孩子——那是夏柳的女儿，已经有三岁了，圆而乌黑的眼睛像极了她妈妈。夏柳的那边，木子清瘦如昔，与他牵手的薇舫则活泼如昔——他回家比较早，所以虽然很不幸地在路上堵了两天两夜，但终于还是赶到了；薇舫就幸运多了，从昆明畅通无阻地回家，所以虽然比他晚出发，结果却同时到达。肖笛与烟灰想是很久没见面了，两人欢快地叽叽喳喳着近况：烟灰据说过几个月就准备结婚了。像以前的每次聚会一样，我依然静静坐在旁边，偶尔插上一句，大多数的时候只是笑着看和听。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到底是熟悉的面孔让我们下意识地回复到了当年的样子，还是岁月的痕迹还太浅未曾磨平彼此眉头眼角的那份峥嵘？

三妹说今年的正月与往年有些不同：习惯上会在我家留宿的亲戚今年吃过了午饭便纷纷离去；习惯上我们不会在亲戚家留宿，今年却在二姑家过了夜。
在二姑家的那个晚上，我与一群十几岁的表弟表妹前呼后拥地到临近的街上买了烟花，一路走一路燃放，一直走进二姑住的学校。学校里一盏路灯也没有，正对大门的石砌高圹上，贺绿汀先生亲笔题写的校名隐没在浓浓的夜色里。烟花纷乱地拖曳出道道火光飞上半空轰然炸开，照出高低错落的屋宇，接着又被夜色吞噬。我忽然记起婚宴上的几张面孔，其实有些人自毕业之后就不曾想起过，当年的喧闹欢笑可真像眼前这烟花啊。
第二天碰见了莫白。那时我正在等车。他从一辆刚刚停稳了的车上跳下来，给下车的人们让出车门。我一眼便看到了他，同时他也看到了我。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眼镜背后那张脸依然是当初那张脸，只是略微多了些丰腴也多了些成熟。指了指满满当当的车他说他正去走亲戚，他的父母跟舅舅都在。接着他说我表哥的婚宴他原本想去的，结果车被堵在路上，只能临时让人带了个礼过去。
谈不了三言两语停在旁边的车喇叭响了，挥手的时候想起了柳永“兰舟催发”的句子，接着便暗笑自己的酸气：来来往往骆绎不绝的客车一路扬起的灰尘早该染黄了一袭青衫呛回了满腔离情迷住了送别泪眼，词人又如何作得出魂断千古的《雨淋铃》？
不过，传书的鱼雁虽然没了踪迹，但毕竟还有人造卫星在环绕着地球缓缓飞行，它携带的不是八行书，它携带着的是无形的文字跟无形的语言——时代虽然变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还是如千年前一般存在着的。只是看多了过年过节时转来转去的几条短信难免让人眷念着那一纸的微微温度：也许只是短短的七八行字，也许非常潦草，却有着那方手机屏上方方正正整整齐齐的数行小字无法携带的亲切。谁让我们没有赶上朋友间还“亲笔写信的最后一班锦绣列车”呢？

日光逐渐西移。屋侧几棵松树不凋。松针千万，沙沙作响。一团白影在眼角的余光里滚动，抬头去看，那是一团雪随风从近旁的屋脊上滚下，“啪”地一声散落在榛莽丛生的地上。一只红鼻黄毛小狗追在一群咯咯叫唤的母鸡背后，颠颠地在灌木草丛间跑来滚去。几竿竹影在膝头的书页上轻轻摇曳，摊开的书页不见页码，上面的丰子恺画作扇面虽然小小的却不掩萧疏天真的笔致：左侧块石乱叠后只现半屋，屋角杨柳随风散作万条碧绦；右侧老树盘曲，树前石桌一，石墩三，桌上摆一茶壶；扇面正中的空地上一男子持帚打扫，一女子捧一盘茶杯前行，近天头有小小的题字：“今朝风日好，或恐故人来。”
阳光变薄变稀了。我裹了裹衣物，一手拿书，一手提着椅子，走进了屋瓦下的阴影深处。楼下的电视机里的一把男声正在播报新闻，宣布我省的防寒抗冰行动圆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