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蒲是个美名。我们这儿就叫蒲子。
过去,我们这个地方湾里几乎都有。夏天的时候采蒲棒吃,《诗经》中也有,也吃,叫“蒲蒻”,“其蔌维何,维筍及蒲”——吃的蔬菜有什么?新鲜竹笋和香蒲,这是好东西,可以宴会宾客——蒲子底下是鱼虾喜爱的地方,站在水里,小鱼唼啑。“凫雁皆唼夫粱藻兮”(《楚辞?九辩》),有这种意味。不过是翩翩的凫雁换成倏然而逝的小鱼罢了。深秋收割蒲草,需要下到水里。天冷水凉,割蒲草的大人往往要在岸上猛喝几口白酒御寒。我那时小,这种活轮不到,只是远远地站在岸上看。看到大人冻得脸色灰溜溜的,在水里跳上来跳下去。一捆捆的蒲草扔到岸上来。日后慢慢地晒干。再以后村里好像没有收割蒲子,这玩意不值钱。而且我们这地方的人多会埋头种庄稼,手工活,灵巧一点的,不太会。所以蒲草割上岸,却不知道怎么处置。卖也不值钱,编东编西的又不会。后来任其自生自灭了。从经济的眼光来看,蒲草的用处不大。编席子,确实软糯舒适。夏天在街上乘凉,铺在地上,不硌人。小时候的夏天,草苫子几乎是过夏的必备用具。麦秸苫子(席子)也可以,但麦秸太粗糙,孩子在苫子上嬉闹,跐腾起来,麦秸扎人。也有用玉米皮编的。玉米皮席子很好,平整,柔韧,就是稍微硬了点。那时候车极少,晚上村里大路小路都很安静。也没有路灯,天是自然的色调,该黑的时候就是个黑,没有任何灯光烘染。在家门口随便找个干净地方就可铺开苫子风凉。看星星,听故事。听大人拉呱,东家长,西家短,王二麻子没有眼。魆魆夜色中,街上到处是低低的细语,还有夸侈夸侈摇动蒲扇的声音。想一想,孩子们躺在草苫子上听了多少故事!但蒲草席子,不结实,也不够细致。用蒲叶制扇子不太常见。倒是过去生活困难的时候用它编过草鞋,叫蒲窝子,穿在脚上,冬天抵棉鞋。不过蒲窝子肥肥大大,太胖了,就很臃肿,穿着蒲窝子走路实在笨拙,也没法干活。
说到手工制品,过去用到的真不少。记得村里沟边到处长着棉槐,这是一种丛生的灌木。春天发出,围着旧年的树墩子,一丛丛的。茎很嫩,掐断,流出红殷殷的汁水,像是血液。小孩子很喜欢掐着玩,抹在手上,装作受伤的样子。棉槐条子用来编筐编篓,很好用。那时候家家户户有这些东西。长方形的叫偏篓。秋天时候装地瓜,装苞米,非常方便。小一点的圆形的就叫篓子或粪篓子。因为轻便,村里人在田里给庄稼追粪的时候可以盛粪肥,故称。还有特别的,专门装粮食用的叫裝篓。再大一点的就叫囤。完全是圆柱体,但较矮。胶东地方,二月二,龙抬头,撒囤子。——用锅头里的灶灰洒在自己门口,呈圆形,再在囤边撒上梯子的图案,表示谷满仓。棉槐条子编的大都是较粗陋的用具。细致一点的要用柳树条荆条。圆斗、笸箩、簸箕。家家户户离不了。这些东西,这几年用的少了。
不过我们街,有独一种手艺,串盖垫,也叫订盖垫。盖垫就是做饭用的锅盖。现在全是铁的铝的。铁盖垫蒸馒头,里面容易产生冷凝水。串起的盖垫,用的是胡秸秆,叫挺杆——也不知这俩字是不是这么写。胡秸秆要专门到集上去买。我们这儿地少,种的少。种高粱费地,产量也不高。关键是高粱米也不怎么好吃。挺杆盖垫保温又透气,好用。往常每年冬天,农闲时候,宗家街几乎家家串盖垫,集上就推着车子,装上去卖。二姐说,有几年,她经常帮着爹卖盖垫。卖盖垫都是冬天,要早早地到集上去占地方。占块好地方,盖垫卖的就快。那时候家里也没有表,常常起来的早了,去了,才两三点钟。天冷,也没有什么厚衣服穿,不像现在。冻得站在地上直跺脚。一气熬到天明。有一回,去的又太早,走到镇外小桥边,猛然看到前面有一个人影在晃,也看不清,当时可吓坏了。那人大约也怕吓着人家,就故意高声地咳嗽了几声。原来是一个老头在划拉(拾)草。他起得也够早!家里一冬天的零花就靠这个。爹在世的时候,订的一手好盖垫,使四五年,不桄(松的意思)。他做事用心,不糊弄。订盖垫要先串起个方形的小箅子来,类似于造船先建龙骨一般,我猜道理是一样的。然后再在外面串上胡秸秆。串完以后,收尾——用刀转圈削去支楞着的挺杆,变成圆圆溜溜的盖垫。这活我没赶上,太小。也没有兴趣学。所以很难写出盖垫到底是怎样串出来的。现在村里年轻人没有干这个的,这门手艺在村里几乎失传了。串盖垫用的是麻绳。晚上打绳,用棒槌(牛小腿骨做成),中间穿上一根铁条,顶端弯钩,挂上麻,用手一扭棒槌,滴溜溜地转起来。我在《爹的火龙丹》一文中描写过这一细节。冬天的夜,又长又冷,爹经常是大半宿在忙忙碌碌地串盖垫。我们早早睡觉。伴随他的,只有清冷的夜色,摇曳昏黄的灯影,和嗤拉嗤啦地串麻绳的声音。
不过也有一种工艺跟水泽中的植物有关,那就是编苇簾(斗笠)。苇簾自然用苇蔑编成。主要是遮日晒。下小雨,也算头顶上有一定小小的雨伞。不过自来“庄户不怕雨星星”。农人在坡里干活,稍微下点雨,没人会大惊小怪的。我们这儿近河,产苇子。北村会编苇簾的比较多。北方的苇簾顶部做成圆锥形,不像南方的船型斗笠。猛一看,南方人做的好像时髦一些。当然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北方水还是少。对水里的东西印象浅。以前镇里大湾中养殖了一片菱角,都觉得很稀罕。蒲草算是土生土长的,但好像有始无终似的,因为现在只能在一些比较僻静的水里才能见到它的影子了。而僻静的水面又越来越少了。
另外,“彼泽之陂,有蒲与荷”,这种诗意,在我们村的湾里能找得到。可惜村人很少有能将其联想到香蒲美人的。至于,“有美一人”,还让人“辗转伏枕”的,更就不容易碰见啊了。好了,读一读诗吧。

有美一人,伤如之何——《诗经.陈风泽陂》

泽陂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
有美一人,伤如之何?
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彼泽之陂,有蒲与蕳。
有美一人,硕大且卷。
寤寐无为,中心悁悁。
彼泽之陂,有蒲菡萏。
有美一人,硕大且俨。
寤寐无为,辗转伏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