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战乱年代遗传给家庭的也是战乱,人在活不下去时是喜欢争斗的。为什么现在的人过上了优裕的生活要呼唤和平呢,为什么第三次世界大战打不起来呢,为什么社会越来越重视人的生命呢,甚至连死刑也要废除,究其原因,是生活进步了,安逸了,害怕在打斗中丧失了可贵的生命,害怕拥有的财产没有机会去享受。所以,我以为,我们谴责清政府无能,谴责某个朝代的投降派贪生怕死,是一面之词。他们想维系安稳的日子,想过太平生活,不愿意看到战争毁去他们的幸福。他们也一样呼唤和平,正像我们想通过和平的方式解决台湾问题一样。社会的推动既要靠战争去毁灭,也要靠和平去创建,而我与父亲,父亲与祖父,正处于战争与和平的分水岭,正处于毁灭与创建的交替年代。
父亲随祖母嫁给杨荷塘,随着我母亲的介入,家庭战争便时常爆发。先是祖母与母亲的争斗,她们的争吵一直延续到我祖母的死才宣告结束。我想多半是因为家庭的困顿,一个家庭缺少钱,是引发矛盾的根本性因素。至于性格不和,看法不一,都是附带的。她们的唇枪舌战往往起于自言自语,指桑骂槐,继而摔碗拍桌子,跺脚锤床板。我记得她们争吵的声音传得很远,引来了许多小伙伴,围在我家门口像看武打故事片一样,我则在门口维和,不让他们踏入我的原本窄小的家门,祖母与母亲在地上纠缠,相互扯着头发,用指甲抓肉。可以想像,我父亲是怎样一种心态与情怀,祖母与母亲打完架后,都是把气出在我父亲身上,祖母说父亲不孝,母亲说父亲没用,父亲则是沉默,我想他的沉默便是从那时养成的,对于祖母与母亲,哪一方都得罪不起。
母亲在我面前说祖母的坏话:“她真恨心呢,我怀着你弟弟干活儿,饿得吃不消,在打谷场吃了一些花生,她在村前破口大骂,说我饿鬼投胎,连做种的花生也偷去吃,至于饭桌上的菜,多吃了一点儿,也拿眼睛儿盯着,好吃的菜尽被她藏起来了,还指着我的脊梁骨骂我贪吃……”
祖母也在我面前说母亲的坏话:“你以为你娘是好人呀,奶也不给你吃,光顾跑到你外婆家去,大半月躲着不出来,你那时饿得整夜哭,我抱你去你外婆家,你娘硬不给你奶吃,还说要扔你到池塘里去……”
现在的媳妇翻身做了主人,可那时是受婆婆管的,封建家长制的意识很重。即便不是祖母带着父亲转嫁给杨荷塘,父亲也一样要听祖母的训话。为此,父亲好几次闹着要与母亲离婚。祖母与母亲的矛盾派生出父亲与母亲之间的矛盾。祖母的突然去世改变了家庭的战争格局,祖母在去世前一个星期里,都是能挑起一担两百来斤重的谷子的,她死于脑溢血,六十二岁,比祖父要大。父亲感觉祖母的死,一如塌去了半边天。倘使祖父死在祖母前边,家产便毫无疑问地落在父亲手里,然而,祖母一死,养祖父便握紧了手中的财权,一些卖谷子的钱全在他手中。祖母死得太突然了,她没有给父亲留下一点点可用资金。战争的格局倾向于父亲与祖父之间。当时,农村中缺少搞活经济,只有粮食能换钱,而四个子女要读书,父亲到哪里去弄钱呢?对于祖父,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我父亲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他得留一手。那年月我家有八口人,分的田多,又开了许多荒地,种的粮食尚可卖些钱,而我们几个弟妹读书的钱全是靠亲戚借来的。
祖父在六十岁之后便考虑他的后事,将坟砖、寿衣、棺材、坟地、碑石等一应之物全都筹办齐整,好像他马上就要死了似的,事实上,他活到八十岁还没有一点儿死亡的迹象。有一回,母亲在祖父床底上扫煤屑时,扫出一个红红的折子,母亲不认得字,便拿给父亲看,父亲坐在外边椅子上,惊得瞠目结舌,许久才说:“这怎么了得,这怎么了得?”
母亲急问:“那是个什么东西嘛?”
父亲说:“他爷爷存了四千块钱!”
母亲说:“这个死老头子呢,我们这边子女读书,逼得要上吊,他倒瞒着存起私房钱来——对了,我们可以取出来吗?”
父亲说:“没身份证取不出的。”母亲说:“那也不能还给他,看他怎么着!”
据母亲后来告诉我,其实父亲本可以将那些钱取出的,但父亲宁愿自己负债,也没去要那些钱,祖父情知失了存折,也不敢声张,他也不识字,翻箱倒柜地找了几天,便慌慌张张地跑到银行去挂失了。
祖父的性格刚烈,脾气火爆,父亲多半以沉默应对,父亲念在他养育之恩上,对祖父一向是尊敬的,从不对祖父发脾气,作顶撞。父亲的一生忍受到太多的怨恨与苦痛,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几个子女身上。有一回,父亲与母亲凌晨三点来钟去谷场打禾,那年月连脚踏脱粒机都没有,全靠一块石板,两只手使劲,骨头都得酥软。太阳刚升起,祖父端饭来了,他一看,勃然大怒,原来父亲摸黑打错了禾堆,把人家的禾堆打掉了,祖父操起冲天的嗓音,如打雷一般,骂得父亲抬不起头,父亲只是苦笑,不说一句话,或许是他累得没有力气说话,祖父将饭带了回去,至于这事如何解决的,我也不得而知。
矛盾父亲
2026-11-05 04:5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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