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回公司上班,与母亲又分别二十多天。这几天上班,心里老是不平静,添了许多回老家工作的念头。走的那天,母亲还在街边卖桔子。我拖着行李,和她说了几句话,还是那些叮嘱的老话。不忍说太多,我转身离去,也不想回头,但还是回过去看了几次。我给她说,我走了。母亲说,慢点儿。她眼里泛着泪光。我不忍再回头,加快了脚步。登上了再去他乡的行程。
母亲在家排行老三,上有一个在外当兵的大哥,一个头脑不灵活的二姐,下有分别小她六岁的四弟,七岁的五妹,十二岁的六弟。母亲十六岁那年,我的外公由尘肺病死去了。十六岁的母亲便顶替父亲,在砖瓦厂上班了。十六岁的母亲在砖瓦厂和成年男人担一样多,挑一样重,拿一样多的工分。我经常听二舅讲我母亲的这个故事,于是,在风景优美的清溪河边,一个长得结实的小个子姑娘,挑着一担瓦,一晃一晃的上了竹跳板,汗水湿了她额前的头发......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父母终于取得了通行证,领了结婚证。
结婚后,父母分得了半间瓦房,一个灶头,一个猪圈。在母亲的带领下。家里种植了桔子树,养了母猪。生活很快就有了改善。接着就有了姐姐和我。其实在我之前,还有一个哥哥,不幸夭折。于是我来到这个世界,这是个意外。
从小家里便是母亲起的最早。我,姐姐,还有父亲都是喜欢谁懒觉。清晨,初生的太阳穿过竹林,射到我家房子上。母亲一边烧柴火做饭,一边唱歌,一边挨个叫醒我们。先是父亲,然后是张集雨,然后是张集涛。我们起床的时候母亲都把饭菜弄好了。她说:我就是来你们张家当牛做马的。
母亲像一个男人一样的劳作,挑粪挖土,犁田插秧,喂鸡养猪,粗的重的,以及脏的,没有不去做的,没有不会做的。母亲养了两头母猪,生猪仔卖钱。
有一年冬天,几头小猪掉到了猪圈下的粪坑里去了。如果不及时抱上来,它们力气用完就会淹死。小猪崽在粪坑里游来游去的呼救,母猪在猪圈里狂躁的叫着。母亲听见了小猪的叫唤声,连忙从天地里回来。没有犹豫,直接就跳进了粪坑里。把小猪一个个抱了上来。
由于成天都要和猪打交道,母亲身上经常有一股生猪特有的难闻的味道。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有一天家里卖小猪,挣钱了,母亲兴高采烈的来到了学校来找我,告诉我放学后去二舅家吃饭。由于刚卖了小猪,母亲身上穿着破烂的衣服,还有一些猪粪。同学们都在阳台上看我。我不耐烦的对正在叮嘱我不要在学校逗留的母亲说,你快回去吧,你快回去吧,我知道了。母亲并没有马上就离去,而是热情洋溢的和我的同学们打招呼。我匆匆的跑上了楼,回到自己座位上。小小的自尊心让我对母亲穿着有猪粪的破烂的衣服有些生气。
晚上吃完饭,天已经黑了,二舅用干竹竿为我们做了一个火把。母亲走在前面,我走在中间,父亲拿着火把走在最后。我对母亲说很困了。想让她背着走。母亲说这么大了还要娘背呢。你不怕我身上的猪屎臭啦。竹竿的火焰映红了我的脸。我困意全无。远处半山腰的灯光如星光般闪耀。
过了几天,母亲突然叫住我,对我说,桃子,你知道你的学费都是猪儿缴的。那天你是不是嫌我穿的破烂,一身猪粪丢你脸了。
我不知道母亲会突然这样直接的揭穿我内心的阴暗。我满脸通红,不知所措。母亲说,只要勤快,踏实,穿什么衣服,穿什么鞋,是没有什么可丢脸的。母亲的话一直记在心头。
当秋天来临,满山的桔子红了。清晨,在丘陵的沟壑里,浓浓的白雾侵润着红红的桔子。这里的桔子又大又红。
每当桔子成熟的时节,大部分都由商人收购走了,剩下的果农们便挑到集市上去卖。在零售方面,母亲是我们这一片的顶呱呱。母亲为人诚实,勤劳。她的勤劳远近闻名,人缘不错。加上口才不错。她的桔子总是比别人卖得好。
销售桔子的时节都是在冬季。重庆丘陵里,天气湿冷。那个时候,母亲和父亲总是起的很早很早,根据不同的天,准备着不同的桔子。比如今天赶集,人多,小桔子好卖,就多备一些小橘子。或者今天阳光充足,人们一定口渴,可以挑水分多一些的桔子。
准备好的桔子一般都由母亲挑着去市集。我家到市集有3公里的路程,下坡多,母亲身体矮而结实,挑着一担桔子可以不休息,小步快速的就走到了街上,那个时候大多人还没有赶到集市上。母亲可以从容的选一个当道的好位置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有时候由我和姐姐给母亲送饭。有时候她就在街上买一个馒头,或者一个米粑来当一顿午餐。冬日里农村没有多少事情,但母亲也是最早出去,最晚回家的。有时候天黑很久了母亲都没有回家,我和姐姐就去公路上看母亲回来没有。没有回来,然后由于外面冷,我和姐姐又回家。我都等到瞌睡在门槛上了。母亲终于回来了。
她说今天晚上人还真不少,桔子又多卖了几十斤。姐姐给母亲倒了一盆热水,母亲洗了洗脸,然后把手泡在热水里。母亲的手又肿了。每一根手指像一根肥大的红萝卜,红红的,上小下大,裂着口子。母亲的手在热水中泡着很舒服。她叫姐姐清点今天的成果。我接过母亲的钱口袋。把钱倒在桌子上。把十元五元两元,一毛。最多的还是一元的。一元最多的时候有一百多张。母亲听完姐姐的汇报,一边烫手,一边又安排着明天的事情。在昏黄的灯光下,母亲在热情腾腾的盆里烫着长满冻疮的双手。这个画面是我关于童年回忆里,母亲的一个很大的画面。
我和姐姐越来越大了,母亲越来越老了。
在其他果农都放弃了品种老化的桔子,出门打工的时候,母亲仍固执的管理着桔园。母亲用双肩挑着一担桔子,但是路上要歇上两次了。上次回家,我要给母亲担,她说,算了,你细皮嫩肉的,能干什么。肯定还不如我。我愣愣的看见母亲休息了几分钟,又担起担子,有节奏的走在水泥路上。我觉得自己很没有用。我用轴承给她做了一个拖车。她说不好用。还没有用肩膀担利落。
母亲没有办过生日宴,五十岁生日那次,我和姐姐商量给母亲办一个生日宴。但是母亲坚决反对,她说等我结媳妇的时候办喜宴好了。我对姐姐说,妈真是不知道生活。姐姐说不是不懂生活,是要给你筹钱娶媳妇呢。你以为她真的不懂享受吗?
我在家的日子越来越少。去年春节回家,经理叫我招人去公司煮饭。我便想到了母亲,这个活还是比家里农活好多了,母亲说不行,你爸在家没有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