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了,记忆会不会也跟着死去。
有时候,时光在我心里走得很慢。
有时候,会一个人静静的流泪,希望可以把一切都忘记。
有时候,会努力回忆,依稀的记得他们的容颜,苍白的脸,深陷的眼,仿佛就在昨天。
可是,他们到底还是去了,在我看不到的地平线上生活,一天又一天,很多时候,我回忽然想问他们到底是在地狱还是天堂,过得好吗?没有答案,只有风象灵魂一般拂过我的脸。我是一个习惯恋旧的人。
我想把那些平凡的记忆写下来,告诉每一个人,那些关于我祖辈的记忆。
爷爷
关于他,我是真的没有记忆,他死的太早,早到我都来不及铭记。照片上的他,瘦长的裹着夹袄,穿粗布长衫,象极了莫高窟前的王道士,畏葸得我觉得他不是我爷爷。可是,很严肃的语气,谈起爷爷,象是说着一位景仰的神。他说,爷爷的爸爸死得早,爷爷作为长子,独立支持,将一家大小拉扯大,还从山里走出来,在镇上买了房子。他们说,老王师傅好裁缝,手艺一流,有板有眼,不会偷工减料。爸爸说,他永远记得爷爷那着板子,边打边说“黄金条子出好人”。我不知道,在爸爸眼里所谓的伟大是什么,只是很多人记得爷爷的好。
或许,他在这个小家庭中真的是很了不起的角色。
奶奶
有时候,我会问自己,我倒底爱她还是恨她。抑或,有时候爱和恨是没有界限的,若你还在恨,那你必然也在爱。她是一个典型的重男轻女的农村妇女。记忆中,她从没有象其他奶奶一样亲我的小脸,牵我的小手,甚至她仿佛从没有抱过我。那时侯,我好恨她。妈妈更恨她,每次提起她都咬牙切齿。生我时,看是女孩,掉头就走,没照顾过妈妈一天,妈妈坐月子三天就和她吵架。她只是一味的宠着他的小孙子。每次,看到堂弟惹他生气,我就会又好笑又好气。看呀,你最疼的孙子正让你流泪呢,而我,三岁便知道把好吃的送给我的奶奶,却得不到你一丝关切。
现在想来,很多事情并不能怪她,她是地主子女,是被打击批斗的对象。我想象她戴着尖尖的帽子游街,竟会有一丝切骨的痛。她只是被折磨得要拼命保护自己的利益,希望可以有一个依靠。我现在还清晰的记得她和人吵架时,半眯着眼,脚尖一掂一掂地,颤颤微微的用手指擢着人家脊梁骨。仿佛她和所有的人都吵过架,仿佛所有人都只记得她的不好,连她最爱的小孙子都已经不再记得他有一个奶奶。
她死之前,要婶婶把所有的人都请来,拉着他们的手,那时,她已然不能发声。妈妈是在大家的推桑下去的,走到床边,叫了一声“妈”,我看见她紧紧的攥着妈妈的手,黑色的口水从她嘴里流出来。她裹着眼屎的眼睛里闪烁着浑浊的泪花。那一刻,所有的恨烟消云散。
也许,我是真的爱着她,怀恋着挨打时她掂着小脚跑过来,拉我到她身后;怀恋她最后一次摸着我的头,说乖女。
也许,是时光淘洗了一切,让我记得她的好。
外公和外婆
我一直固执的认为他们是不可分割的两个人。或者他们从来没有挽过彼此的手,或者一辈子不曾说过一句亲呢的话,甚至于至今我仍不知他们将对方唤做什么。但是,我始终觉得他们之间有比情比金坚更刻骨的誓言。很多时候,爱转化成一种无形的东西,在体内流淌。
他们不是同年同月生,亦没有同年同月死,我外婆比外公早死四年。那时我上初二,那时外婆已经患脑出血很多年了,近乎痴呆。依稀记得,那时外公每天都扶着外婆在田畦上走,每次出去干活,都泡好方便面,放在床头,那时的外婆格外喜欢方便面。外公说过能够照顾外婆对他来说是一种奢侈的幸福,相濡以沫的美好。
后来,外婆死了。一个人安静地在田园死去。外公扶着妈妈的肩说人总要死的不要难过。那句话分明是对他自己说的。他的眼里一下子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苍老好多。他亲自主持外婆的葬礼,每一个细节都亲历亲为,那几天他好象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后来,他的心也死了。
外婆喜欢种茶,采茶,外公喜欢喝茶。他在外婆坟前种了好多茶树。只是,他说,那些茶已没有原来的香气。已经熟悉了一个人的味道,忽然一下子弄丢了,他的心该是怎样的空荡荡。那时,我忽然有一种珍惜的冲动,忽然想让我的外婆过得快活。我笨拙的为外公泡茶,没有所谓的茶道仪式,一个女孩,一个老人,一条板凳,一杯茶,一抹夕阳,外公静静的诉说,说那个朝鲜战场上的英雄,说那些缱绻的爱,那时他的脸上会出现少女的红晕,印着那片夕阳,真的很美。
那时的他,一下子颓废了,不再早起,不再干活。常常一个人失魂落魄的发呆,留连在那缕缕茶香中。有时候,有些爱,说不出来。
后来,他也死了。走得悄无声息,他不愿拖累他的儿女,就一个人悄悄走了。他是一个不愿意麻烦别人的人,连死都不愿意。他说,一切从简,不要流泪。
可是所有人都哭了,所有的人都说你的好。他们说你是一个老党员,一个战士,是一个好父亲,一个好人。
可是,外公你知道吗,你不是一个好外公。你说好要看着我进大学的,说好要和我一起爬长城的,可是,你在哪里?
你们都在哪里?
他们的死,我都没有哭。我不是一个习惯流泪的人。有时候,有些泪,是流不出来的,只是我觉得失去了什么,象是有人抽我的血,割我的肉。我愿意相信在头顶上还有一个天堂,我希望他们可以在那么鸟语花香的地方看着我。风吹过,像他们轻轻的呼唤乖女。有时候,不顺心的时候,他们似乎在我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轻轻的抚慰着我。
阿门,愿你保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