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姓陈,新化县西河镇人,虽年逾八旬,却全无龙钟之态。那年,他随我校师生去游衡山,从南岳庙到祝融殿,上天入地,往返数十里,有年轻人累得两腿抽筋,而岳父若无其事,同事们戏说他有一双“铁脚”。
岳父的“铁脚”是在半个多世纪的人生路上磨炼出来的。他出身贫寒,没进过几天学堂,十二、三岁就出外谋生,闯荡云贵,穿梭湖广,赶猪牛,担瓦货,贩鸡蛋,什么路都走过,什么生意都做过。他曾慨叹:现在的年轻人,甩手走一、二十里路,还喊唉哟,我年轻时,每天担百多斤担子,走百十里山路,也不至于这样。
如今,岳父那一股拚劲,仍不减当年。他通常天不亮就起床,摸黑走十多里山路赶到集市,和同伙们一阵悲壮而娴熟的操作——五花大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开膛破肚,大卸八块,只屑一顿饭工夫,热气腾腾的牛肉就摆上了屠桌,这时,人家屋顶上才升起袅袅炊烟。岳父从来就耻于干那种短斤缺两的勾当,因而生意格外红火,往往同行的牛肉才动刀子,他的牛肉已卖得轰轰烈烈了。卖完自已那一份,他还要为别人代劳。在喧哗的市声中,隆冬的严寒,盛夏的酷暑,都能把人折腾得死去活来。而岳父经年累月坚守这一方屠桌,居然能游刃有余,自得其乐。
岳父嗜好那杯中之物,但没有海量,醉了就易动雷霆之怒。就说那年正月初三,我带着他的宝贝小女儿——我的未婚妻回邵东家乡拜年。临行前,岳父岳母笑着说,这回你们下去可要选个好日子完婚啊。回到邵东,因为事先未曾写信告知父母一声,家里没做任何准备,结果事情只好作罢。正月初九回归新化,岳父岳母满以为我们拜堂成亲了,因此早就预备了一挂上万响的大红鞭炮,只等我们成双成对地跨进家门,就劈力啪啦一番庆贺。当听说我们根本就没有这么回事时,岳父的脸陡然一沉,乘着醉意忿忿地骂起来,骂我,骂她,骂她的妈,骂得我的自尊心流血。她女儿要寻死觅活。我则斗胆和他大吵了一场。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展转难眠。醒来时不觉已是阳光普照的早晨,岳父早就赶场去了。我和她便去走亲访友,同时散散心。我们回来时正是晚霞满天的时候,恰好岳父也赶场回家了。他老远就笑吟吟地先打招呼:小申,你也回来了!此时此刻,作为晚辈的我,心中的芥蒂还有存在的理由吗?岳父怒起来像个雷公,乐起来却又像个孩子。他喜欢看热闹,尤其爱看“先生”做道场,有时替“先生”敲敲锣打打鼓,有时吼一嗓子,帮两句腔。他的嗓门又高又大,一开口就有一鸣惊人的效果,令死者的孝子贤孙破涕为笑,哀中生乐。
院子里有一户人家,祖孙三代都是道士。在一个风清月白的夏夜,岳父提了我那台新买的收录机,去求“先生”做道场,并用机子录下来。“先生”很乐意地满足了岳父的愿望。一回到家里,岳父就喜滋滋地打开收录机,放出最大音量,于是道场就煞有介事地做起来,锣鼓惊心动魄,笛声凄凄怆怆,念唱悲悲切切,特别是那一大段咏叹调式的“十月怀胎”,令左邻右舍来看热闹的大妈大嫂们悄然泪下。然而,岳母却越听越感到不吉利,仿佛那道场就做到了自己家里来了,她三番五次叫老头子关机子。岳父一边抿着酒,一边搬出他的一套道理拒绝:你看,有人四十岁就预备了千年屋,五十岁就办齐了寿衣寿帽,不到六十岁就挖好了寿穴。早早做好去世的准备,不但不折寿,反而延年益寿哩。今后我死了,道场就不用做了,放这个录音就行了。岳母却听不进这套歪理,见老头子仍然兴致勃勃在听,就下了个指示,要我去关机子。我左右为难,伸脚怕踢了爸,缩脚又怕踩了妈。正在犹豫,岳母就气冲冲地自已来动手关。可那上面方方圆圆的键钮使人眼花缭乱,她东摸摸西摸摸,不知所措。岳父一见她那副样子,竟哈哈大笑。岳母把心一横,随手揿下一个MIC键,机子仍旧哇哇啦啦唱,她又按下一个RECORD键,哪知机子厉鬼似的尖啸起来。我急忙把机子停下,取出那盒“十月怀胎”,换了一盒《刘海砍樵》。顿时,那热烈欢快的锣鼓唢呐声,亲切风趣的唱腔说白,就像一坛陈年老酒,令岳父岳母和众邻居心醉神迷。
岳父就是这样,他的词典里找不到温文尔雅之类的词语,他的心是一块璞玉浑金,不加任何雕琢,你有理由说他感情粗糙,但你与他相处,能体验到一种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痛快感,一种天更高远、地更辽阔的豁朗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