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的几十年中间,只要我到了野外,两眼就不由自主地会往路两边看、往庄稼地两边看。看什么呢?看野草、看青棵、看一切能当柴禾烧的庄稼秸秆。小时候看见柴禾真的就像看见宝贝似的。那时一没见过炉子,二没见过煤,更别说煤气灶、微波炉了。只知道是凡能烧得着火的东西都能烧锅做饭,都是宝贝,都要赶紧捡起来,放到我那放学后就几乎不离身的破竹篮子里去。
人家捡柴禾都用柳条子或藤条子编的畚箕子,我家从没买过,所以我捡柴禾就只能用那个破竹篮子。破竹篮子怎么个破法呢?竹篮子的沿子口烂完了,只剩下半截篮筐。篮底漏着窟窿,用一块破布垫着。篮把呢,就剩两根窄窄的竹条。破竹篮子随便丢在哪里,都不会有人去捡。就那么几根几乎数得过来的细竹条,和瘦弱矮小的我正好配成一对。别看竹篮子破,它可是我家的有功之臣,烧饭的柴禾全靠它装回家。别看竹篮子破,它可是我的好伙伴,它陪伴我走遍一条条小路;它陪伴我走遍一块块田埂;它陪伴我走遍一条条沟边河旁……破竹篮子到底装了多少柴?我不知道;只知道它就是我家的大柴垛,一个永远烧不尽的大柴垛!
破竹篮子像我的伙伴一样,和我同甘共苦,分享捡满柴禾的喜悦和捡不着柴禾的焦愁;破竹篮子像我的伙伴一样,和我荣辱与共,体验人生最初的酸辣和涩苦。记得有一次麦收后,我到打谷场边去拣柴禾。一个壮年男子走到我跟前,一脚踢飞了我的破竹篮子,生气地大声斥责我:“你整天就会溜场边!”破竹篮子被踢得滚了老远。我想分辩,一时却不知从哪里说起,只是赶紧弯腰捡起我的破竹篮子。在众人的注视下,我想象得出那种种复杂的目光,其中一定有鄙夷的。我低着头,羞愧难当,灰溜溜地离开了打谷场。
当时感到的只是羞愧,恨不能脚下有条地缝的感觉,倒是没掉一滴眼泪。可是,当近五十年以后的今天,我把这件塞在记忆角落的童年伙伴,第一次介绍给你们的时候,我不可自抑地流了泪。似乎几十年前的满腹愁苦和委屈,到今天品起来,还是一点也没变味,还是那么辛酸。
此刻,我的泪水打湿了稿纸,心里却汹涌着难言的激动和无穷的思恋。啊,我的亲爱的童年伙伴破竹篮子!和我一样像个“丑小丫”似的破竹篮子!默默陪伴我吃苦受累却毫无怨言的破竹篮子!如今你在哪里?我想,即便你早已化成了一缕轻烟,你也仍会陪伴在我的身边,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