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村就靠在子牙河边上。村里六七十岁的老爷子们都爱在十字街口扎堆儿,夏天找阴凉,冬天找向阳的地方,小马扎一放,有时叨唠往事,有时大侃自己听见看见的新闻,这儿自然就成了俺村的“新闻发布中心”。
这天,见人到的差不多了,“万事通”朱二爷晃着大烟袋先开了口:“你们都听说了吗?咱村子边上这条又宽又平的津涞线往北修通了!听二嘎子说他开着大发跑天津,打个来回都用不了俩钟头!他还说在东边还要修一条通北京的高速公路,等修好了一个钟头就到北京了。唉!想想过去,我赶着大车给生产队往天津送货,天擦黑就上路,等到了天津太阳都出来一竿子高了了;那年我家大丫出门子,正巧下大雨,半个车轱辘陷进了泥水里,我把鞭子都打折了,辕马累得鼻子眼儿里直喷白气儿,大车就是动不了窝。急得我直冒火,急得丫她娘哭得俩眼跟烂桃似的。要换了现在,啧,啧……”
“行了,打住,二哥。你别老提那让人掉泪瓣子的陈芝麻烂谷子了。”长得又瘦又矮,可膛音特别高的丁三爷说话了,“你怎么不多想想现在的好事呢?就说这公路边上新建的开发区吧,前几天我去了一趟,可真开了眼啦!二百亩地都打不住,‘井’字形的公路四通八达,边上大标语写着那个——‘招商引资’,你们知道嘛意思吗,就是吸引着别处的人来咱们这儿办厂子,听说引来的钱海了去了!再看那些搭着脚手架的楼房,跟吹气儿似的长。俺估摸着等到招工时,俺家那几个白吃闲饭的就有事干了……”
“丁爷,别老拨弄你的如意小算盘了,老哥几个听我说点眼皮子底下的事吧!”平时就爱倒饬,脱坯小白褂都沾不上泥点儿的“真讲究”甄二伯抢过了话把儿,“前两天早晨大喇叭里广播要重新垒茅房,对了,新名词叫‘户厕改造’,你们都听见了吧?我第一个跑到了大队,一问讯才知道怎么改造:要在土里垒三个化粪池,上边安一个跟城里一样的白瓷蹲坑儿,完事了拿水一冲,干净得照人影。自个儿只拿一百,国家倒给补贴二百,这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事啊,我当时就报了名。不一会儿,施工队就来了,三下五除二就垒好了。咱那用了几辈子的茅房的臭味儿你们闻够了吗?一个茅房臭一片,全村的茅房臭遍天,蝇子烘烘的多脏啊!你们说我这么个爱干净的人有嘛辙呀?如今这么好的事,朱二爷这个老顽固还死活不让改造呢!……”
“谁说的,谁说的?不信你去俺家看看!你以为就你赶时兴,会说新名词?我也会:自从盘古开天地,种地纳税是天经地义的事,可今年就变了,党中央拿出钱来补贴种地的农民,这叫加大农业生产投入、调动农民种粮的积极性,你懂吗?刚吃了两天饱饭就不认得大铁勺了!”朱二爷冲着“真讲究”脸红脖子粗不依不饶。“没、没错,我、我们这几家全都改、改造完了。你、你俩消消火,听、听我说段新闻。”“结巴”大伯出来做和事老了,“我、我家老婆子,自打村里文、文化活动室一开张,就整天扎那儿不回来,我、我跑去一看,哎哟,几十个半大老婆儿跟着电视,说是学跳、跳‘胶泥舞’呢……”“你别外行了,人家那叫交谊舞!”“真讲究”立刻纠正,“别说你了,我那老婆子不也天天往外跑吗?六十多岁的人啦还去扭秧歌,也不怕闪了腰。你别说那回出来踩街,穿一身绿,腰里系个红绸子,再一描眉打脸,这些半大老婆各个都年轻了一半儿。这不前两天还上电视了吗!哟,九点半了,对不起,老哥几个,‘银达子’他们要排《大登殿》,让我去给打梆子,我得走了,你们有空儿也去凑凑热闹!”朱二爷提着马扎匆匆走了。“打个破梆子看把他牛气的!”人们不满了。
不久,村里人整天都能听见铿锵的锣鼓和欢乐的唢呐声,从十字街传过来。原来是由丁三爷和“真讲究”牵头,又成立了一个评剧团。

200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