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早接触石榴的明证是我家的两棵石榴树,那是姐姐出生和我出生时爸爸栽的,如今快有我的肚子粗了。可就是石榴,让我认识了很多东西,铭刻了许多人。
五年级的某个课间,我去书包里拿石榴,却摸到几片石榴皮。一扭头,发现同桌王梅花吃得正欢,她桌上还有几片石榴皮。石榴是我的,石榴皮也是我的,王梅花偷我的石榴,就偷走我的小小幸福,太过分了。我顿时血往上涌,三言两语就与同桌吵了起来,继而大打出手。
亲爱的读者,你知道,同桌王梅花是个女孩,可你不知道,她是班里最好看的女生。我为了石榴撕扯住她的几缕头发,但我觉得自己并不小气,因为我在为自己的幸福捍卫,哪怕幸福很小,我也信心百倍。可王梅花也信心百倍,势不可挡,她的指甲刺破了我的耳朵。我想若在冬天,我的耳朵早被她当饺子抓掉了。当天夜里,正生长的耳朵就结了痂,由于离听觉系统很近,我能听见耳朵里噌噌的愈合的声音,伴着这种音乐,过了好多天才完全恢复。
可气的是,当时前排有个叫胡松的,看着我和王梅花的一招一式,他大腿带小腿一个劲地抖动,像我和同桌打架会带给他一火车的刺激一样。胡松轻易地成为了我们的最热心观众,他起哄着,伸出双手同时拍了两个响指(若有三只手会响三下),有些亢奋的说:
快打!加油!快打!加油!
我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同桌王梅花就松了手大声说:
胡松,你不说这是你的石榴吗?耍赖……
王梅花趴桌子上哭了。
原来是胡松同学搞的鬼:偷我的石榴分同桌一半,落了个好人情。我觉得胡松是我十几年来的敌人。同桌上了敌人的当,哭得像瀑布流水,可我更觉得不值,落了个小气的名声好几年。王梅花初中几年都没有好好理会我和胡松。她觉得石榴给她留下了阴影。
从那以后我书包里再不装石榴。
第二个石榴的片段在初三。
那是一个上午,我在教室里远远看见姐姐骑车来到学校。下课铃响了,我出教室向姐姐奔跑过去。
姐姐说,小光,赶紧跟我回去,家里等你呢!
我说,还得上课呢。
姐姐说专门等你呢,一大帮人专等你相亲呢。
相亲?这是多遥远的事,可姐姐的一句话就拉近了我与它的距离。原来,芹姨那天对妈妈说要给我说媒,儿早定亲母早放心。妈妈和芹姨这些姐妹是很要好的,就顺口答应下来,还说说好了到时候让小光送两条大鱼。妈妈想芹姨只是说着玩,可今天却领着娘家一帮人到了我家。妈妈听芹姨一说才知道女方想先相相男孩啥样儿。妈妈赶紧喊上姐姐来学校叫我回去,让人家相。姐姐说要大方点,相就是看。妈妈特意嘱咐姐姐要我怎么做,一做啥,二做啥,三做啥。姐姐看我担心的样子,说相的程序外国不知道可中国都是一样的,不要怕。
姐姐在车上给我讲起那些程序:
第一,你先给那个年龄最大的老太太让烟点烟,再给那个中年男子让烟点烟。老太太是女方的奶奶。中年男子是女方的爹。
第二,给老太太倒水,再给穿红色衣服的中年女人倒水,她是女方的妈。
第三,拿石榴掰开给她们吃。记住,这点必不可少。要先分给老太太。
石榴是吉祥品,有“圆满”和“肚裹千子”之意,妈妈吩咐姐姐要我这么做,就是取个吉祥之意,这也是我们那里的风俗。我听后,嘴巴直乐,相亲原来还这么有意思。
到家的时候,邻居站的满墙头都是,大概他们想看看我的倒霉相。
我进屋看见满满的人。芹姨的眼珠子从来没今天亮堂。我先对着大伙左右鞠了两躬,按照姐姐的意思把烟分了。
我对相亲的好奇使我很镇定。可该分石榴了,却怎么也掰不开。我把从小吃奶和啃骨头的劲都使上了,石榴像个倒霉蛋还是圆圆滚滚地躺在我手里。我觉得石榴对我有成见。妈妈看我着急,也跟着急。芹姨更着急,眉毛挤啊挤啊,嘴角弯啊弯啊,好像不在相我,而是相她。奶奶却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
……奶奶吃上我分的石榴了。
奶奶要回了。
我上前就扶,妈妈一边挽留他们,一边把糖果和石榴籽儿又一次分给大家。我最后说:“照顾不周,奶奶慢走。”我听见很多人在笑。芹姨偷偷对妈妈说等信吧,今个这孩子逗死我们了。
傍晚芹姨来报喜,说女方大人没意见,约好后天相女方。妈妈送走芹姨关上门,拿来个石榴,手指绕老绕去,教我怎样用一点力就能掰开石榴,说后天到女方家别再出丑了。我认真学习后掰了一个,红色透明的籽粒轻易地就蹦出来,摊在桌子上,像笑掉的牙齿。
后天你看吧,小光,如果你愿意,妈妈也没话说,和你爸爸就准备彩礼了。只是你还在读书,将来还不确定是否要种郊区那几亩菜地呢。
后天周日,是个好天气。妈妈从菜地挖了好多青笋和细芹,芹姨的娘看见,一把抓起来,水嫩水嫩地叫了半天。
芹姨递给我个石榴,要我去一个小屋子里和女孩谈话。我没问,心想,这是相亲的程序之一吧。
小屋里很干净,墙上满是画,有花有树,有狗有明星。床上坐着那个女孩,手握着石榴,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转来转去,很安静。等我正面看见她,心里像跑进来一只刺猬:这不是王梅花吗?我忽然有些羞愧。怎么是她呢?
你来干什么,走亲戚,还是看热闹?
她抬起下巴,我能感到从她鼻子里呼出来的湿润的气息。
我……我……。
我的紧张令我的舌头像打了麻药。
赶紧出去,赶紧出去,今个我有事,天大的事呢。
王梅花那嘴撅得像鸭子。
是芹姨让我来……相亲的。
芹姨?平伟表弟的妈妈?
是的。
啊?原来是你啊……
她扔了石榴,像袋鼠一样从床沿跳起来,又继续说:
走吧,走吧,我心发芽了也不给你,嫁给猪八戒也不要你相我。
她说完,就跑出了屋子。我看着床上的一对石榴发呆。妈妈教我的掰开石榴的简易方法是用不上了。
窗子外,王梅花在芹姨耳朵里小声说“让——他——走——吧”,这句话像几个豆子一样撞击了芹姨的耳膜,芹姨推理了一下就明白了意思,然后婉转地跟妈妈说娘家侄女不愿意,怕耽误咱们孩子学业。
等要回家时,妈妈却找不着我的踪影。我早开溜了,半道才截上他们的车。
妈妈她们从不知道,我和王梅花一个班。而王梅花也是第一个骂我不如猪八戒的人。回去
和石榴一起长大
2026-10-16 21:4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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