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一年,那时候的我,还活得天真快乐。远没想到,两年后的一场动乱,带走了彼时最疼爱我的父母亲,还有哥哥。
我至今仍然清晰的记得,那一天,我和哥哥在园亭里嬉闹。在听到一声巨响后,我们跑着去前院找父亲。可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却是倒在血泊里的父亲,还有垂死的母亲。那时候小啊,看到这样血腥的场面,我瑟瑟发抖,和哥哥簇在母亲身前呼喊。母亲吃力地张开眼睛,用苍白的嘴唇轻声道:“跑,快跑。连臣,快带你妹妹跑,不要回头。”
那时候的哥哥,比我大五岁。我至今仍对他的坚决与勇气吃惊。那时的他终究也还是一个孩子。他没有哭,可却毅然回头,擦干了我的眼泪,拉起我的手往外跑。可我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拼命往下流。我怎么都没有想到,昨晚还抱着我一起点花灯的父母亲在今后却要与我们生死相隔。我更没有想到的是,在哥哥拉着我的手跑出很远后,一声枪响,却让彼时我心里唯一的支柱那样倒了下去。我拽着哥哥的手臂,要他醒过来。也许是那时候的我哭的的确撕心裂肺,哥哥有了一点力气。他用不是很有力的手摸了摸我的头。平日间睿智的双眸那刻朦胧闪烁。他说,因儿,哥哥不行了。你答应哥哥,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母亲不许我们报仇,一定要记住。
那时候的我,哪有仔细听哥哥说的每一句话。我只想着要他站起来和我一起逃,所以一个劲地摇头,不许他睡过去。还一个劲地哭着喊着,哥哥,快醒来。你刚才答应我的,永远不会丢下我的。我心里想着,什么都没了。现在连哥哥都倒下去了,以后的我还能怎么办。然而哥哥那时勉强挤出的笑容惊心动魄,多年后在我心中变得惨淡孤绝。而那笑容,也成了他在这个世界上留给我的最后印记。
后来的我,被那群杀人凶手抓了回去,关在小房子里饿了好多天。那期间,我一度在生死线上徘徊了许多次。要不是哥哥的话和我心中那被无比放大的仇恨,也许当年的我,就已经饿死在那个破烂的小草房中了。大概是连一开始看管我的坏人都觉得我一定死了,又或者是那时出了什么意外。当我虚弱的逃出来时,发现外面一个人也没有。可我却不认识那个地方,到处是破房子,我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有吃的。最后是在一个草堆下找到了半个馒头,那个馒头黑黑的,还有一股馊味。
我想到从前的锦衣玉食和如今的落魄模样,还有倒在血泊里一个个离开我的亲人,竟然毫不犹豫咬了下去。然而也正是那个半个馊馒头,让我虚弱地熬到了第二天。直到被救后又过了很久,我才知道,原来我是在被卖的路上。而那群被北洋政府无意间抓捕到的禽兽并不是杀我父母亲的敌仇。再后来,是辛亥革命,北洋军阀分裂。在动荡中,我心中的信念如风中烛火,报仇的心愿变得岌岌可危。因为我甚至不知道仇敌是谁,然而在这样动荡的年代里人人心惶,又要我如何去寻敌雪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不知觉的年华流逝里,我过着平凡但却孤独的日子。关于那些幼年的悲惨也渐渐被我埋藏在心底。甚至报仇都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而我也越来越发觉,我一个弱女子,又能干出一番什么大事来。只是这么多年来,午夜梦魇,依旧会不时梦到那一片血红的世界。亲人一个个离我远去,父亲,母亲,还有哥哥。
而遇到暮生的那年,正值春景。我端立在自己的小院里。因为喜爱花草,所以院里倒也清雅,栽种着不多不少十几株桃。每一株树都粉红一片,花香清幽。在满庭的春色里,偏偏遇见一个柔暖的他。干净的面颊,眉目如画。一身月牙色长袍衬的他清隽出尘。我在春色中看着他,恍惚想起宋词里的那一句,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想,我大概就是在那一瞬间心动的吧。而他长身玉立,朝着我笑,面孔柔软洁净注定了我们之后的相爱。那一切开始的水到渠成般自然,但我内心隐约又有些悲重。我这样一个在宿命里挣扎的孤女又怎么配得上他。只是后来他的温柔和年轻,动容了我悲苦而晦涩的心。终于最后我也不管不顾,只盼着能够倾尽全力与他相守,不理朝夕。
暮生是一个世家子弟。虽然所在的家族在民国之后日益衰弱,但也是绝不同意暮生和我这样的孤女相爱的。因而时常有人来砸我的衣饰店。在某一个疲累的白天过后,我依旧像往常一样,在朦胧的灯火下收拾店铺。可那一群脸上有着刀疤的地痞又一次来到这里,他们狠砸狠骂,还不时对我指手划脚。又一次兴风作浪后,他们翻捣柜台拿着我一天所得的积蓄转身离去。而我则是疲倦地在看热闹的人群里捡起丢得满地都是的布匹。在经历了头几次的反抗之后,我深知我一个弱女子真的在他们身上翻不出什么天,也根本没有什么办法能与这老天爷做抗争。而暮生则是多次被禁锢在家里无法外出。所以我更多的只是忍受。
我与暮生相见的次数越来越少,所以我们每一次都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契机。在一次极致的缠绵过后,暮生把我抱在怀里。用无比温柔的语气说,蔓青,这些日子难为你了。我知道那些地痞又去你那了,可你每次都不与我明说。你放心,等我掌权了家族的继承人的位子,一定回来娶你。而我也又一次被暮生那些话语感动的热泪盈眶。我与他两眸相望,我说,我等你,暮生。这些日子里的风雨飘摇我都可以坚持下去。只是,你真的不要负我。暮生深情地吻上我的眼眶,而我含在眼里的泪水也终于得到了一次释放。在暮生的怀里,我是真的感觉到归属感。而关于那些幼年的缺失我也从未向暮生提起。在暮生的怀里,甚至连我自己也都忘了那些悲惨的过往。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镇上开始有人传言大战将起。人心惶惶。某一天,在多次的强制军阀下,暮生竟然寄信过来满腔热血地对我说要去征兵。这个消息对我来说真的是晴天霹雳。我回写了一封很长的信给他,可他却回复要我放心。几日之后,战火的硝烟味似乎已经弥漫。而我给暮生写的多封信件却再无一封得到回复。我思索很久后还是决定去找暮生。可当我跑到梁家的时候,大门紧闭。我望着门上褪色的大红对联怔怔出神,最后无力的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不知为什么,我生出了不好的预感。我怕再也见不到暮生了。
而那时的桃花早已凋完,在一片青翠色里,任我怎么看,看到的都不是生机,只有死气。我的心越来越着急,越来越害怕。我依旧日日给暮生写信,可是仍然没有收到他的回复。暮生就像是消失在这苍茫人海里,丢下我,一个人走远了。而在多个日子后,我已然发觉自己有了身孕。
可是这命运就是这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