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八点。
晚饭过后,钢笔摩擦稿纸发出的细细沙沙声从卧室中传出。
在温和的灯光下,小吴又开始伏案工作了。
他的职业是自由撰稿人。人自由,稿费也自由。小吴初出茅庐缺乏经验,稿费也就时上时下飘忽不定,小吴深谙劳动致富这一道理,所以工作十分认真,投稿十分积极,现在为一个家庭生活专栏写小说。
小吴的媳妇本想看会儿电视,无奈劳累了一天,困意十足,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只好走进卧室准备睡觉。她呆坐在床上,对着小吴的背影说道:“嗨,别写了,刷碗去。”
“唔。”小吴轻声应答,没有抬头。
“顺便把桌子擦了。”媳妇补了一句。
“唔。”小吴还是没有抬头。
媳妇有点不耐烦了,困意打消了一般,面有愠色的说道:“哪次轮到你都拖着,你自觉点行不?”
“唔,我一会就去。”小吴仍在闷着头写,沙沙声持续不断,一点也没有动身的意思。
媳妇就不待见他这种爱搭不理拖拖拉拉的态度,困意全消,起身一步跃到小吴身边,揪住他的耳朵大声呵斥道:“唔唔唔!唔你个头啊!我说话你没听见啊?还不快去!”
小吴被揪得生疼,两眼直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乞求媳妇说道:“老婆松手,松手,我去,我去还不行么,就等我写完这一句哈!”
“写屁写!”媳妇怒气中生,一手使劲的拧着耳朵,另一只手一把夺过小吴手中的钢笔,拍在桌子上,震出惊人的一声“啪!”,笔水溅了一片。
“你以为你是谁啊?整的跟个作家似的,成天写,成天写。整天趴在桌子上,有什么出息啊你?你倒是写出什么东西赚个大钱,得个诺贝尔啊。家里连他妈台电脑都买不起,你就用手写吧你。”
媳妇又抄起躺在桌子上的稿纸,拍打小吴的头,说道:“你看看你写的这都是什么,狗屁文章连个人看都没有,也就只能登在小周那小破杂志吧,你说说你这点出息吧,你就不能跟鲁迅似的——”
“鲁迅不也拿手写么?”小吴反问道。
“嘿!你还敢还嘴了,反了你了。”媳妇气的两眼冒光,手劲更大了。
小吴被拽的呲牙咧嘴,“疼疼疼,我去我去,我说错了还不行么?”急忙摆开媳妇的手,匆匆跑进餐厅收拾餐具。
“弄干净点。”媳妇的嘴角上扬了一下。
有目标的人动力就是强大,餐厅里锅碗瓢盆丁零咣当响了一通后,小吴利索地完成了任务,折回卧室,简单的擦拭了下书桌,又拿起笔创作开来。小吴是个名副其实的家庭宅男,但不是家庭主男,所以夫妻俩人为了家务打过不少嘴架,每次都以小吴的认输而告终。
但怒气不是那么好消的,媳妇气呼呼的靠在床头柜上,两眼死死的盯住小吴,认为小吴不关心自己,一穷二白三无能,真后悔当初看上他那点狗屁文采,被他的文笔迷得神魂颠倒,到后来还是一事无成。其实说到底,在这个社会,没钱没权,怎会有幸福?
媳妇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沉默了一会后,心里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仍旧笔耕不辍的小吴说道:
“稿费呢?”
“什么稿费?”
“你说什么稿费?!”
“哦,到日子了么?到日子小周会送来的。”
简单的对话又挑起了媳妇心中的怒火,本不到更年期的她已经到了闻事起怒的地步,“你他吗是不是什么事都靠别人?你男人一点行不行,什么事自己不会干啊。你看看今天几号了,几号了!连你那点可怜巴巴的稿费都指望不上,还自由撰稿人呢?自由个屁!你……还写是不是?你……行!你行啊!你不说话是不是,行,你有骨气怎么不跟鲁迅似的——”
“鲁迅?他怎么了?”小吴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你犟!你也就跟我犟吧,等着吧,说话儿小周也不要你那破文章了!”媳妇气急败坏的说。
这时——门铃响了,伴随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吴哥?嫂子?有人在么?”
门外此人正是小周。小周是小吴的大学同学,都是中文系,结果出来后小周混上了编辑,而小吴则给人家打工,每每想到这个差距,媳妇都气不打一处来,不过还是去给小周开门了,问道:“小周啊,怎么这么晚才来,有事么?”
“有,当然有,我要找我吴哥!”
“卧室呢,你去吧!”
笔尖摩擦纸张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最后伴随长长的一道破折线划出的一声脆响,小吴放下笔,长吁了一口气:终于完成了。
小周已经走进卧室了,看着刚刚完工的小吴说道:“嗨,吴哥!真不好意思这么晚叨扰你,不过还真有点儿事。”
“哦?你就别藏着掖着了,说吧!”小吴将手头的稿件戳好整齐,扭头对小周说道。
“嘿嘿,吴哥,你那家庭生活系列的小说啊,得奖了!来,你看看。”小周说着就把一本红色的证书递了过去,站在门外的媳妇快步向前抢过证书,坐在床上,一字一字的读了出来;
“最旺人气奖!”
小周解释说:“这个啊,是我们杂志社的年度奖项,专门奖励那些广受读者好评的,给杂志增加不少人气的作者。吴哥啊,你那小说收到不少好评,尤其是男读者,更是称赞有加啊,说什么你那小说写出了真实的生活,也写出了男人们的心声,他们希望你今后的连载啊越来越精彩,看!杂志社给你的三万元奖金。哦,还有这个,稿费!”
小吴往旁边瞟了一眼,示意了一下,小周心领神会,把这些东西全都交到媳妇的手中,媳妇还在盯着证书发呆,没反应过来。
“谢了啊。”小吴笑逐颜开。
“没事。那吴哥,有新连载尽快通知我,别让我们等急了哦。你们早些休息吧。”小周起身要走。
“等等,连载!刚完成的,你来的可真是时候啊。”
小吴刚要把手中的稿件递给小周,就又被反应过来的媳妇夺了过去,她想看一看,到底是什么狗屁文章还能获奖。
媳妇刚瞄了一眼,就差点气晕过去,只见黑色的标题异常醒目:
《今晚——媳妇又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