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我就与别的有些人一样,对长大后的自己莫名地心怀恐惧。这种恐惧一直延续到我与他们——童年小伙伴们——相约阔别20年后重逢的长大后的今天。可是,现在,我心中多年潜伏着的丝丝恐惧,怎么被它们厚厚包围住了:强烈的忐忑、侥幸的企盼和明知结果无可避免的提前涌动的失落?”
是在市政界内一条不时穿梭过机动车辆的空旷而乏味的中式新沥青公路旁,阳历五月某个周五的清爽傍晚,在白蜡行道树下装修简单的中档海鲜餐馆的一个包间里,一阵招呼声、笑声、惊叹声、哽咽声、大声喧哗和短暂的喁喁私语过后,这样仍抑制不住激动的话音回荡在逐渐逸出酒气的空气中:
“天啊,我们居然真的做到整整分别了20年,从小学毕业到现在!”我胳膊肘支着桌面,双掌揉着眼眶,以期遮住让人发窘的婆娑泪眼和悄悄弄干泪水,省得在座四个不会笑话我的陌生人毕竟笑话我,只是我到底没法掩盖住自己的哽咽腔调,“我们做到分别这么多年了!我也早就学会不哭了——可是没想到现在…呵呵…”哭着又笑了。
只是耳畔果然传来餐桌主位那位叫做李沪皖的陌生人的揶揄声:“凌心你会掉金珠说明你还年轻,我们可都是三十来岁的跟金珠告别的老完蛋货了!”这句话引起王星域、罗防、向艺三个在座的熟悉陌生人分别又发出倒与当年没有区别的爽朗的、会心的、附和的笑声。随着李沪莞大声提议“让我们为凌心长大了还会哭干一个”,大家闹哄着纷纷举起酒盅互撞痛饮,我也猛地仰脖将一盅52度五粮液白酒一饮而尽。每个人清楚,这连连举杯既是相隔20年后重聚的此间奇妙气氛所亟需,更可以充当滋润干涸斯久的昔年感情的及时润滑剂,于我这当然也可以消融唯我独有的对大家的陌生感,以及暂时解除由于久别重逢近两天加重了的跟上我三年的偶发神经衰弱症。
“你多吃两口饭菜!”向艺向我提议。我摇头信口说中午吃多了,肚子撑不下。——事实上自就餐开始我就没像他们那样无拘无束地痛饮痛吃,只是随便夹了几口最清淡的蒜苗炒蛋和酥炸河虾。受这提醒我正打算重新盘问包括他在内的在座者的别来沧海事和叫停让人耳根不得清净的鸹噪,不想话头却被王星域捉对碰杯的建议抢走了。他起头离席从与向艺装模作样地主动对酌开始,带领除我以外的四人捉对两两厮杀,不想战事没怎么进行矛头竟通统对准我头上。我鼓起余勇接招连喝了不知几盅酒,最后上身软瘫伏在餐桌上,目视大家带着坏笑纷纷落座,既感觉自己中了童年挚友们的圈套,又因为酒精的迷幻作用致使身体变得软绵绵轻飘飘的感觉反而好多了。当然最不可思议的和最让我眼眶湿润的是,酒至半酣带来的副作用居然是同座中人的脸庞在我眼前恢复成20年前的依稀样貌!我终于磕磕绊绊地酒后吐真言:
“我不知道这是今晚第七盅还是第八盅了?四掐一?你们刚才这一出不够哥们儿?你们都不喝!”
“就是要掐你,就是要把你放倒!没连罚你四杯不错了!”李沪皖挥洒自若的表情的重要组成部分——笑脸堆出的颧骨上的横肉——不见了,在我眼前转而呈现的是稚气未脱的留下一道道汗痕的小圆脸蛋,当然他厚重的揶揄声调仍旧纹丝不变,“来之前我们都电话商量好整整你了,哈哈,没想到吧?够哥们儿?!够哥们儿你就不会把原定在去年六月的聚会推到今天了,就你还有资格说我们不够哥们儿?”他直言不讳责备的轻松口吻继续营造出欢乐气氛,以致其余三位在座者成功捉弄人后的笑容重新浮现在每个人的脸庞。
这几个家伙念念不忘的是我这个“劣迹”,我回过神了!不过,好在这戏弄的举动和轻松的口吻又成了最好的螺栓松动剂,我们之间开始说不出是疏远还是亲近的有些拧巴的氛围也就变得似乎熨帖了。
我懒散地靠着椅背,食指从我左侧座位的李沪皖开始,像指点江山似地依次掠过在眼前冉冉浮现的他留下一道道汗痕的小圆脸蛋、他左首不是势力开始扩张的秃顶而是滴溜溜乱转和总不大怀好意的小眼珠、再左侧也即我对面不是处惊不乱的老成脸孔而是像小大人似的总不讨狗嫌的小脑瓜、我右侧不是循规蹈矩的寻常吃客而是成绩优秀的小学生跟屁虫,毫无顾忌地点评说:“如果说20年前的6月22号就是昨天,那么,昨天,你,李沪皖,长大以后想当体育老师,当派出所副所长了;你,王星域,长大以后想当飞行员,当小老板了;你,罗防,长大以后想当动物园的饲养员,当城建局的主任科员了;你,向艺,长大以后想当顶着光环的人民公仆,现在当图书管理员了。我这个傻帽记得你们这些傻帽当年每个人的梦想,等着盼着实现当年我们约定的誓言,等着盼着时隔20年后的今天再聚会。我必须坚持在今年而不是在去年,否则我们多少年来白约定了!够哥们的是我而不是你们!不过我知道,”我面向李沪皖动情起来,“我去年接到你的聚会电话知道你成为副所长的那天,即使拦住你要你别告诉我这三个家伙都在做什么,我也知道那些飞行员、饲养员、公务员没影了,今天果不其然。大家和你我一样,都像应该长大的那样长大了!哈哈!”谈笑中透出不知是笑谑还是伤怀的语气。
“你什么都记得?!”小脑瓜罗防小大人似的眼珠与其他小伙伴同样,立马睁圆了,只是他率先回想起昨天的细节并以大人的语气开口命中要害,“你现在还在每天写日记?”传入我耳中的这句话与过去似乎曾萦绕在我耳畔的他的“你今天还写日记”恍惚中几乎没有区分。
我没有直接回复,而是以故作命运主宰者的严肃而不乏玩笑的口吻挨个质问小圆脸蛋、小眼珠、小脑瓜、跟屁虫这几个昨天还厮混着的小伙伴:“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这么配合我?体育老师、飞行员、饲养员、公务员哪去了?”
我的举动这下真正得到大家配合了,即使这同是寄认真于玩笑中的答复。只见小圆脸蛋点上又一支烟笑了:“当体育老师爽得想踢足球就踢足球,想打篮球就打篮球,还可以随便踢学生的屁股。不过副所长又不是踢不了别人的屁股——起码在逮人的时候。”而小眼珠抓上撮椒盐花生并一颗颗纳入口中:“飞行员黑天白夜忙得连跟媳妇上床的空儿没有,呵呵。——媳妇不好找,工作又扳人,哪有他妈的做生意舒坦自在?!”小脑瓜脸上则露出无辜的表情:“饲养员赚不了几个钱,工作环境还又腥又臭。不过现在我已经是独立饲养员了——我家里有一条6岁的白松狮公主。”跟屁虫目光落到小
车流不息的路面上的野花丛
2026-10-12 05:4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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