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生活有时会给你很多选择。比如:文娜现在面临的,对于一个盲女,不,不是盲女,确切地说,她应该是一个严重的眼疾患者。世界之于她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充溢着漫无边际的痛苦和迷茫,却也不是清晰透明的具体。世界之于她总是蒙上一层又一层白而透明的清纱。亦或永远停留在雾气磅礴的晨,人或物都变得遥远模糊而又不可确定。可是,现在文娜旁边站着一个男子,她可以感觉到他匀称的呼吸,还有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烟草味。
这个男子约摸有三十来岁,高大宽厚的身躯和一双深邃灼烈的眼睛不置可否地奠定了他成为一个英气逼人的男子。他是一个好看的男子。可惜的是,文娜永远不能看清,她可以确定的是,这个男人会在每天的这个时候,轻轻地牵住女孩文娜的手,小心翼翼却又气宇轩昂的走,就像一个虔诚的教徒,而他握住的,是他日夜顶礼膜拜的女神的手。而男人之与文娜呢,像是横与现实之外的彼岸的花朵,而这种花朵的花语是幸福,可彼岸没有灯塔,不是吗?文娜不无悲伤而又自嘲的想到。因为她的眼睛是她心底永远的作。尽管有时文娜也隐隐地,不,应该是愈发强烈地感觉到,男人也爱她。
二
苍白的月亮像一个哀怨的女人。文娜微眯着双睛,回忆像风一样袭来。
柠檬糖从来都是一种好吃的零食,清凉可口,像雨季女孩酸酸甜甜的心事。男人第一次出现,文娜正背着双肩包扶着肩杖小心翼翼地走着。对街走过一群整天无所事事嘻皮笑脸的男孩子,“嘻嘻,瞎子呢!”他们举起石子砸她。“呵呵!真好玩!”男人的出场充满戏剧化,带者英雄情结地拯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他的微笑像春风一样洋溢着,以致于文娜的心被吹得暖暖的。“你喜欢吃糖吗?”他突兀地问了一句。一副没头没脑的样子。文娜瞬间闻到一股淡淡的柠檬味。她小小的手像前伸着,是柠檬糖的香味。男人看出了她的犹豫。“我不是陌生人。”“你是谁?”“我是你的朋友,你,相信我吗?”说完,他轻轻地捏了一颗柠檬糖送进她的嘴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她想象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像一首细水流长的歌。现在的他们从第一次相遇早已到现在的无话不谈心照不宣了。男人说,他是她的朋友。尽管她是一个盲女,看不见的对方可能是一个别有用心的坏人。然而,女孩却像孩子一样地相信了他,义无反顾。
从那以后的柠檬糖像一个温暖的符号,连接了女孩文娜的回忆,甜蜜的回忆。
三
文娜是一个无亲无帮,孤苦伶仃的盲女。被父母抛弃后被一个瞎老头收养。瞎老头是一个和蔼可亲又平易近人的老人,他是文娜唯一的爷爷。如你所知,两个眼疾患者相依为命,不免有一种同病相伶的悲凉,更多的却是一种相濡以沫的幸福。而铁格是一个身体强壮又有点傻头傻脑的男孩。他是文娜的邻居,亦是她胡乱认的哥哥。文娜第一次唤他的名字,她唤他铁哥,铁哥。于是他真的成了她的哥了。哥哥的名字如她第一次所唤。她从来不知道哥哥析名字是铁格而不是铁哥。
铁格是一个粗枝大叶的男孩。所以尽管他使尽全身解数,亦无法走进文娜的内心。文娜的心就像是一个广袤而丰盛的海洋,无法感知,无法触摸。她的心是一个亘古的迷团。为此,铁格像一个泻了气的皮球一样沮丧。不知何时,也许,当文娜第一次唤他的名字,他的付出就像是一场没有结果却又义务反顾的赌,赌她对他的爱。他对文娜的爱是现实的,是复杂的,是博大的,文娜的生活,学业甚至未来都被他考虑得妥妥当当,安排得服服帖帖。而他却从来不曾给她微小细致的关心,比如,摘一朵她喜欢的小花,买一种她爱吃的糖糖果果之类的。而现在的铁格悴然发现——他心爱的女孩爱上了一个可以做她父亲的陌生男人。
四
前面说过,生活有时会给你很多种选择。比如:文娜现在面临的困境。她的瞎老爷爷如今卧病在床,从开始认识的第一秒到漫漫的童年少年,铁格就不仅仅是简单意义上的邻居哥哥,倒像是一个慈爱,严肃而又威严的父亲。她爱他,却是一种由上往下的尊敬崇拜的爱,她亦深知,对于身为同龄人的他,对于深爱着她的他而言,这种想法和感情是不对的,亦是荒诞的,更是残酷的。可她怎能背叛心灵的感觉呢?她黯然神伤的时候正是铁格在外归来的时候。铁格看到文娜颓然瘫坐在地,双眼无神,她的手心里甚至还捏着柠檬糖的纸片儿。他突然有一种冲动,他想冲上去攥住文娜的头发,狠狠地质问她:“几粒柠檬糖就能把你收买了,就把你俘虏了吗?”但他却欲语泪先流。有一句歌词唱的好。相信是最能忍受一种疼。所以最后,他还是忍住了。
男人是城里的一个富商,他的钱多得像一座山。他花了大笔大笔的钱为文娜的瞎老爷爷治病。但除了感激,分明还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无以伦比的情愫如乱石底下的野草般萌发着。
文娜还记得他们第二次见面的下午,有一阵子的时间她感到男人的目光像一尾热带鱼那样在她的脸上来回地游移。男人的目光是一团明晃晃的火焰,温柔地灼烧着她,直到她的脸红得像一个番茄。男人自豪地夸了一句:“丫头,长得可真好看啊!”“那你好看吗?”“哈呵呵——你说呢?”男人突如其来的笑像是一场悴不及防的洪水那样哗啦啦哗啦啦地流过。文娜低下了头,她感觉对面的手像是一段细水长流的曲子那样缓缓慢慢地伸了过来,他举起她的手抚摩着他不怎么平整的脸,从眉毛到眼睛,然后就是鼻子,嘴巴,“好痒啊——好痒!”当她摸到一些若隐若现的细小的胡子,她“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像涟漪一样渐渐地向心湖的四周扩散,清丽而又纯澈。就这样,她大致猜到了他的模样儿。因为盲人大都有着超乎寻常甚至超乎想象的感受力。
五
远处的草坪上长着一些寂寥的野花。阳光透过树的缝隙滴落下来,像爆米花一样的地弥漫着浓浓的香甜,今天的文娜戴上了一副茶色的墨镜,甚至换上了一条淡蓝色流苏公主裙。她从来没有穿过亦舍不得的一条裙子,这是瞎老爷爷收养她的第一个周岁送她的生日礼物。后来,瞎老爷爷过度操劳而病倒了。裙子亦被她完完整整地整理收藏着。而现在的她特意换上了这条裙子,裙子与文娜像是前世失散的恋人,对没错,它们是一对恋人,它们是一对天衣无缝的搭挡,就像灰姑娘的玻璃鞋是为灰姑娘而量身定做的,裙子的每一个褶皱每一圈花边都嵌进她的皮肤血管里。我敢打赌除了文娜,除了她不会有第二个人比她适合这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