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晚有些凉意,夜已经很深,情儿却毫无睡意。卧室里暗淡的灯光照射在她因生产而虚弱的脸颊上,照射在旁边刚出生不久的女儿身上。
此时此刻,做了母亲的情儿本该是幸福安然的休息,可是心里竟然无比悲伤酸楚,在情儿的潜意识里,一定会是儿子,而且她和丈夫志新早早起了几个都是男孩的名字。
当本村接生婆告诉情儿生了一个漂亮的女儿时,她的身子如同掉进漆黑冰冷的寒冬里,同时她也看到婆婆脸色的急剧变化。而且在她怀孕期间,婆婆已经含沙射影不止一次说过类似的话,“志新是国家干部,是吃皇粮,男孩女孩只能要一个,他们李家三代单传更不能在志新这一代断了后。”
情儿清楚,婆婆摆明了只认孙子。人家都是月子婆娘的饭单做,一天最少要有五顿饭,晚饭情儿和家人吃的一锅饭,所不同的碗里多了俩鸡蛋,而且是在上中学的小姑端进来。情儿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吃了饭,心里的委屈与无奈只能是深深的压在内心。她更加的思念丈夫,她清楚丈夫这一段工作特别忙。
前一阵子回家的志新曾对情儿说县里不久要来乡里检查指导工作,他在乡里做文秘,抄抄写写的事情那一样离了他也不行,虽然是没有什么实权官衔,大大小小的事情他都要跑到前面。情儿也对他讲过预产期就在这几日,不过她让丈夫安心,等自己生产了,会第一个通知做了父亲的他。
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十一点了,情儿心里开始七上八下,乡里离家只有十多里的路程,即使最迟八点出发,十点种也该赶回家里。她开始为丈夫的安危担心,是不是路上摔倒了,会伤到那里呀?是不是路上不太平,碰上打劫了,可是他一个穷秘书也没什么钱呀,劫匪拿不到钱会不会恼羞成怒,暴打他一顿?会不会有更严重的后果?会不会听说生了女儿心里不开心,躲在一个地方独自一个人喝闷酒呀?
情儿在心里胡思乱想的猜测,她更是毫无睡意,有一种想走出去看看究竟的念头,可是身子的虚脱让她没有走动的气力。想知道丈夫的一切,想马上见到丈夫的欲望是如此强烈炽烤心头,想到她和丈夫经历了这些年,走到今天又是多么的不容易。
情儿和志新是从初中一起走过高中的同学。初中三年高中三年的六年里,丈夫一直是班长,她是文体委员,都是班干部在一起接触的机会自然也就多些。在偏远的乡村,开放的思想离他们是相当遥远,封闭保守的观念一直根深蒂固的盘踞在每个学生的心里。
情儿和志新也不例外,除了班级中要说明的事情,他俩和其他的同学一样保持着男女有别的界限。他们之间的情感跨越应该是在初三下学期一次英语课上,当时教英语兼班主任的老师要求非常严厉,每学一堂新课,单词和语法逐个学生通过。一次的英语课上,老师让情儿和志新各提问一方的学生,到最后他们俩人在互相提问。
情儿负责南边的几排同学,志新负责北边的几排学生,细心的情儿在提问题的时候不时用余光注视那边的志新,看他走到男生面前总是很自然的微笑轻松自如的提问着,每到女生面前,他只是沉静提问,低头看手中的书本,从不把头抬起。
情儿先一步提问完回到北边自己的坐位上。志新问完最后一个同学重新走到坐在前排的情儿旁边。
情儿下意识的瞥向他,没想到会和他的目光相遇,四目相视情儿感觉如火炬在霎间燃烧,她感觉自己心跳的加速,心头的撞击不亚于最强烈的一次大地震。彼此都能感受到异性间那股强大的倾慕之情。
情儿感觉到他清澈明亮的双眸里是股不可抗拒的温情柔柔的渗透心底。一石击起千层浪,这一瞥,击起这对纯情少男少女的心扉,她记不清自己如何给他背诵,更记不清他是如何给自己背诵。随后的很长时间她不敢和他目光对视,不是不想,也许太渴望的东西,采取的办法往往是最简单的回避。在这种别人看不出有任何风吹草动的情况下,他俩静静保持着没有语言惟有意会的这种情感交流。情儿深深体会到无声胜有声的佳句,用在他俩的身上真是在贴切不过的比喻。
快期末考试了,刚从老师的办公室开完班干部出来,走在前面的志新慢慢把身子拉了下来,有意无意的等着后面的情儿。
“情儿,你是报重点高中还是普通高中。”志新声音低的几乎是商量的口气。
“在家里商量过,都主张我报重点,毕竟是考上重点,大学的校门已经迈进去了一步。”情儿轻声细语缓缓的说。
“给我个肯定的答复,一定报重点,我自己也好决定。”志新几乎是恳切的口吻。
情儿脸上挂着自然的笑,慢慢把目光平视他,又是四目相视的交会,情儿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在燃烧,“咱俩都报考重点吧。”慌乱中情儿竟然不自觉说了这么一句。
“嗯。”志新看着情儿郑重的点点头。
县城的重点高中距离他们的家乡有一百多里的路程,不过有一班直达的往返班车,在学生返乡的日子里,几乎承载的全都是学生。情儿距离终点站十多里的地方就要提前下车,志新到达终点后还要走上十多里的土路。
高中三年是两个花季少男少女最为甜蜜的日子,每次回家,两人都是形影相随。赶的早的话,车上会有空闲位置,俩人总是相挨在一起,赶上人满为患的日子,俩人只能是静静站上一路,不过情儿总会在志新宽阔的肩膀旁边无忧无虑领略车外的田野风光,并没有感觉一路颠簸的劳累。而且她不用担心返校时没有座位,志新常常是从始发点就已经买通了两张车票,上车后,她就可以舒舒服服的坐在志新的身边。
三年的时光,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酷暑盛夏,数九寒天,情儿和志新的身影在班级、在课外、在回家的路途中,交相辉映。两个人的心里荡漾着别样的心动,别样的激情。他俩对未来充满美好的憧憬,大学也报考一样的志愿。俩人坚信一定会双双考进理想的大学。因为俩人在班级一直排列前几名。而且如果一方有什么一知半解的东西,很快就在对方详尽的讲解下迎刃而解。
两个人之间虽然没有太明白的承诺,太明白的说明心迹,但是从他们眉宇间的笑容里,从他们彼此只为对方思只为对方而想的那份牵挂中,已经不需要语言的表明,因为语言在他们面前显得是苍白无力。他们的情已经随着斗转的星移,随着他们的青春一起丰盈成长,一起牢牢的凝固在对方的心坎上。
但是残酷的现实又是毫不留情的摆在他俩的面前,志新超过几十分轻松考上他俩所报的学校,而情儿仅因一分之差名落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