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晨光柔亮,悠悠洒进晗英殿的花格窗里。我侧眼看了楚若瑶一眼,与她一并屈膝,盈盈拜倒:“嫔妾给云贵嫔请安。”
安黛月端然而坐,微微侧首,头上钗环流光熠熠,端的晃花了我的眼。朱唇轻启:“二位妹妹坐吧。”
我依言坐下,她品着清茗,目光掠过,仿佛带着漠漠轻寒。她着实很美,眉黛夺得萱草色,一颦一动,百媚俱生。
“你们让本宫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她淡淡道,无比妩媚凌厉,“不,你们比三年前的本宫更动人。”
风起帘动,帘外飘来花香袭人。安黛月浅笑如风,髻侧的珠串轻轻触碰着鬓角。
【一】
已是初秋了。
我掀开纱帘一角,天高云淡,一泓碧蓝,纯净得没有一丝云朵。瑜儿端了新鲜的核桃露放在桌上,我漫不经心地垂下眼:“云贵嫔当真有几分姿色。”
瑜儿抬起眼:“云贵嫔是太后娘娘亲自挑选入宫的。安大人是朝廷重臣,安府千金自然一进宫便封了高位。”
香炉中徐徐吐出淡薄的清香,我沉思,摇着团扇,侧首望向窗外。一袭绿衣掠过,门口传来清甜的声音:“绯玉姐姐,我们去放纸鸢可好?”
楚若瑶看着我,目光灼灼,仿佛天边的明媚阳光都流进了那双明眸。
两年前,是我最后一次放纸鸢。我告诉景熙,我终究是要入宫的,他沉默良久,陪我在园子里放纸鸢。他说,来日方长,要像操纵纸鸢一般,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而我,却松开了手中的线,告诉他,我再不会放纸鸢了。
可是我竟没有拒绝楚若瑶。
纸鸢高高飞起的时候,楚若瑶的笑声如银铃般爽朗动听,额前的发丝随风飘动,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是两年前家中的园子里,放飞纸鸢的那个人,仍是景熙。
我仰起头,高墙上的瓦片隔断了无尽的长空,纸鸢渺小如翩翩飞起的燕子,好像如果没有那根线,它就要飞上云端。这被牵绊的自由,竟让我有落泪的冲动,我低下头,再不敢抬起来。
忽然一阵风扑来,高飞的纸鸢扶摇而坠,跌落进旁边的院中。
我绕过墙角,墙中那座宫殿富丽而深重,屋檐下三个鎏金大字,昭华殿。
楚若瑶急得跺脚,我轻轻拉住她的衣袖,摇了摇头,她踮起脚看了看,道:“那院子里没有人,我悄悄把纸鸢拿回来,不会有事的。”
语罢,快步走了过去。我徘徊良久,不敢随她进去,好在她不一会儿便出来了,告诉我昭华殿住的是皇上的姐姐永仪公主,并没有为难她。
楚若瑶一脸轻松,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重新放飞了纸鸢。我陪着她笑,却未曾想过,那一刻起,有些事,已是注定了的。
【二】
那天傍晚,楚若瑶受宠若惊地告诉我,皇上召她侍寝。
我只是淡淡一笑,信手将白纱灯罩笼在蜡烛上。永仪公主看惯了后宫倾轧,若瑶这样烂漫纯真,她怎会不中意?公主亲自推荐的人选,皇上定然不会小视。
烛火盈盈,照得楚若瑶面若桃花。我突然微微心颤,只怕这一夜过后,再无法听到若瑶银铃般的笑声了。
然而事情比我想象的更糟。夜里传来楚若瑶急促的敲门声,见了我便扑到我肩上流泪。楚若瑶一身鹅黄散花烟罗衫,精心梳起的发髻歪向一边,哭得梨花一枝春带雨。
“我以为皇上听了会高兴的,他却转身走了,我,我做错了什么……”楚若瑶说得哽咽,低下头啜泣不止。
我拿起绢子擦着她脸上的泪水,若瑶在皇上面前吟诵的“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瑜儿亦说起过,是皇上怀念已故的宜妃时吟出的。若瑶竟提起这首词,当真糊涂!
良久,楚若瑶才抬起眼,低低道出一句:“云贵嫔说,这是皇上最喜欢的词……”
我猛然怔住。云修媛的话怎能当真?若瑶,果真是太单纯了啊。
初次侍寝便使龙颜不悦,皇上果然没有再召见过楚若瑶。几日后我去看她时,她正坐在梳妆镜前,见了我,笑容清浅:“绯玉姐姐,你说我今天戴碧玉簪还是蝴蝶流苏簪呢?”
我坐下,握住她的手。她依旧神采飞扬,眉目间没有一丝一毫的哀怨。我把蝴蝶流苏簪插在她头上的绢花旁边,宛如玉蝶恋花,娇俏可人。皇上如今已是不惑之年,而她仍是个孩子呵,忘了,也便忘了吧。
楚若瑶举起铜镜,镜中映出我们二人的容颜。她沉默片刻,侧首看向我:“姐姐姿色过人,又贤淑聪慧,皇上定然喜欢。”
我不禁黯然,得圣宠又如何?穷此一生,景熙都不能守在我身旁了。若能像若瑶一样无忧无虑,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楚若瑶见我神色有变,连忙道:“姐姐和我一样无意争宠对不对?这样也好,免受诸多辛苦。姐姐就这样陪着瑶儿,一直到不能再相陪的那日,瑶儿就知足了。”
我重新露出笑容,用力点了点头。除了景熙,我不想再要其他人的爱。
【三】
流光飞转,如圆润的珍珠滑过上好的丝绸,悄然无声。深秋时节,枫叶红得像要沁出血来。去年此时,景熙派人送来书信一封,夹着一片深红的枫叶,他的心意,尽数书写在上面。
而今咫尺天涯,欲寄彩笺兼尺素,纵不是山长水阔,却也不知寄往何处了。
瑜儿手执木梳,轻柔地划过我的长发。那日梳头时发现了两根白发,此后竟逐渐增加到数根,我犹豫再三,吩咐瑜儿:“去请周太医来。”
周景熙走进殿的时候,眼中闪过无限情愫,被我看得真切。一年前他被师傅带进太医院,如今我也随他进了宫,然而再相见时,两颗心已远在天涯了。
他的手轻轻搭在我的手腕上,良久,诊不出原由。瑜儿手中的茶杯砰然落下,散落一地的惊恐。当年国色天香的宜妃,亦是毫无原由地,三日间华发成雪。
而我不过白了几根头发,可知这其中定然有人操控。想罢,伸手摘下头上的银钗插入早膳的糕点中,淡淡的灰黑色缓缓蔓延到钗身上。
我进宫不过一个月,还未曾见过皇上便遭人如此谋害,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我吩咐瑜儿将糕点撤下,景熙急切地握住我的手:“想不到你会受这等委屈,为何不提早叫我来看?”
我摇头不语。云贵嫔已让楚若瑶再也见不到皇上,下一个要对付的自然是我,我如何躲得过?殊不知我要的不是圣宠啊!皇上有佳丽三千,我只有景熙一个,也只要这一个。她所做的一切都不值得,不值得。
景熙拭去我的泪水,柔声安慰:“玉儿,别怕,我可以派贴身的太监去御膳房为你送饭食,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