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高原上三座大山之间，夹出一个狭长的带子——当地人称作“川”。三座山分别是伏牛山、二龙山和庙王山，村民们各据山头而居，有点儿落草为寇当山大王的意思。山上的村子依次名为新子营、马营和泰镇，被当地的年青人戏称为“新马泰”。“新马泰”地区不像黄土高原上常见的光秃秃一片灰黄，伏牛山、二龙山、庙王山三山皆长满灌木丛，其间夹杂松树、白杨等乔木，村庄便隐藏在这一片绿气腾腾的世界中。山谷间常有野生动物出没。
“川”地里早年间建起了一座军用飞机场，常年来往的也就两三架直升机，形单影只有些落寞。一到傍晚时分，吃过晚饭的随军家属们领着孩子，与虎背熊腰的军人丈夫一道在平坦广直的跑道上散步，悠闲自得幸福无比，成为“新马泰”地区一景。村民们在田里干活，呆呆地看半天，回家见了自家的孩子顽皮淘气，一把揪过来就是两脚，骂骂咧咧地说：“你看看人家飞机场的干部，你狗日的长大了还想给土地爷磕头吗？”
飞机场有很多外地来的兵，每日早晨在跑道附近嗨嗨地喊着口号跑步，再就是看管养护跑道，没啥别的革命任务，整日价闲得生闷。“新马泰”地区鲜有拥军爱民的典型事迹，军民关系很僵。飞机场里的兵常常趁着天黑跑出来，偷山上人家的鸡吃，鬼得很。更令村民们气愤的是，这些异地来的兵似乎有一种天生的魅力，勾引山里的小媳妇大姑娘，屡屡得逞。几年之后，未出嫁的大姑娘带着孩子在娘家过日月，在“新马泰”地区已不再是新闻。“新马泰”人下山到别的乡镇去，都有些抬不起头，生怕人家问起这事来。
三山之间首先发起“保护少女”运动的是泰镇的一位老者，人称三爷，年过七旬，身板硬朗，曾参加志愿军入朝参战，后来一条腿负伤提前退伍，每月到当地民政部门领补助，在“新马泰”一带威信极高。在三爷的主持下经过详细论证，三个村子的干部终于达成协议，对内加强宣传教育，不许村里大姑娘私自外出乱跑。对外一旦抓住偷鸡摸狗的，轻则卸一条腿，重则打死了事，以重震三山威风。三村成立联合纠察队。那家里姑娘生了孩子的中年汉子，尚未娶到媳妇的小青年们，更是个个义愤填膺，咬牙吐吐沫指天发誓非让当兵的出点血不可。
也该当兵的倒霉。一天夜里，三个青年兵偷偷溜出机场，上山去偷鸡，不料被埋伏的村民逮了个正着，用绳子绑了，劈劈啪啪一阵好打。纠察队的头派人去请三爷“观景”，被派的人不愿走，嘟噜了半天过去恨恨地踩了两脚“狗日的”才跑掉了。
没几分钟，三爷跑来了。“住手！”声音干裂得像被冻干了的枯木，喧闹的人群如被狂风袭过，浑身一凉全都住了手。举着火把的三爷额际汗珠明亮亮的，古铜色的皮肤发出金黄色的光，如一座铜像。
“三爷，不打死这几个狗日的不解恨哪！”一个年青人急迫地说。
三爷不理会。“三狗你马上去通知机场干部来拉人！”三爷字字清晰、低沉有力，像一个将军。
再没人出声。一个个汉子呆立着，看着那地上扭动的三个活物，面面相觑长时间没回过神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