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十四岁,年少正轻狂。
在那所围墙都生了绿苔的小小的镇中学里,她也算得上是个风云人物。校门口的黑板上最显著的位置是她写的诗,洒脱的板书,清新的插图,都是她的杰作。
她的风云,不仅仅是写一手还算上口的小诗小文和漂亮的字画儿,更在于她与这所朴素古老的镇中学显得有点各色。别的女生都清汤挂面或者梳着马尾,连笑都是抿着嘴吃吃地装淑女,她的好朋友兼同桌夏映荷就是这样一个。而她,却理了极短的头发,根根竖着像刺猬,穿短短的牛仔裙,光脚不穿袜子,笑起来没遮没拦。每当夏映荷提醒她笑的声音小点再小点的时候,她总用有点顽劣的声调对夏映荷说:你就是河边那摇曳的垂柳,我就是咱们操场上风一吹就哗啦啦听的小白杨。然后,是更大声的笑,笑得许多同学冲着她们看。
她的各色不是一星半点,全校的人都知道她叫叶清心,而且没有人不知道叶清心还会吹口哨。
清晨全校的师生都在跑操,老师整齐的哨子声中会突兀地响起她的口哨,高亢而悠长的调子里有着几分挑衅。有几次,她从队里被主管校长揪出来,站在开大会时候的主席台上,她依然不脸红,斜依在主席台边高大的梧桐树上,抬着头望着天。很不以为然的样子。映荷私下里兴奋地红着脸对她说:“清心,你真厉害,你知道不,只要你往台上一站,全校的跑步速度都提高一倍!不明白?都争着早点跑到你站的台子前,一睹芳容!看看是那位姑奶奶把校长气得直跳脚!”。
她就是这样一个女生,芳容并不出众,出众的只是清瘦极高的高儿,总有点不羁的眼神,还有,就是走路时候挺得直直的腰,那时候,她喜欢郑智化,喜欢《年轻时代》里那句歌词:总以为自己已经长大,总以为可以把地球踩在脚下!
树叶一日日地青了,天气一天天地热起来了,知了的叫声也渐渐大了起来。她的座位靠着窗户,窗户外面是老师们开辟的菜园子,正对着的一排竹篱笆上,已经爬满了牵牛绿绿的叶子,她常常会在老师讲课的时候走神:牵牛花开的时候,也应该是毕业的时候吧?那时候,竹篱笆上应该已经缀满了紫色的小喇叭,那一定是一道美丽的风景吧?她同时还有了另外一个小小的坏主意:把爸爸的海鸥像机偷出来,在开满喇叭的篱笆上,和圆圆脸的映荷照张合影。虽然性格那么地不同,映荷,却是她最好的朋友。
她就在数学课上这么痴痴地想着,她从来没有在意过,在她目不转睛的看着喇叭花的时候,有一双眼睛,也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样的眼神,痴痴地,像在梦里。
戴眼镜的数学老师把粉笔头准确无误地砸向他的脑袋:“陈子阳,你不看黑板你在瞎看什么!”那个叫陈子阳的男孩子,是班里最安静成绩最好的男生,有着干净的脸庞,高高的个子,还有永远洗得洁白的衬衣。而且,最让叶清心觉得可爱又好玩儿的是,这个安静的男生会脸红!
这个粉笔头和老师的怒喝同时惊动了她,。也许数学老师已经习惯了她的跑神了,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可那个成绩优秀被老师当做宝贝的陈子阳要是跑神,可就是不一样了。
她从窗外收回目光,和所有从沉闷课堂中惊醒过来的同学们一样,有几分小小的兴奋,听这个平日里从来不受批评的男生解释,他站起来,脸已经红了,他扶扶鼻子上的眼镜,轻声地回答:我在看窗外的牵牛花!”
大家都大声地笑了,都随着他的话儿去看窗外,可随着他的方向,根本看不到牵牛的一片叶子,因为,叶清心的高个儿,堵住了窗户,堵住了通往绿叶的方向。所有人看到的,只是正睁大眼睛听他解释的叶清心。
大家的笑声更大了,更多的人开始冲着叶清心笑,叶清心有些恼,忽地就从座位上跳出来,冲着大家吼:看呀,看吧,好多的花儿在吹喇叭!”她从他身边跳跃地走过的时候,她发现,他的脸,红得可真厉害。她心里觉得有点可笑,一个男生怎么这么矫情呢!看什么牵牛花!
其实,离花儿开还有一段日子呢。
这件事儿后,她安静了许多,因为她发现窗外的牵牛叶子一日日浓密,已经开始往外伸出毛茸茸的花蕾。花要开了,毕业考也要来了。
她开始越来越少的出板报,越来越少的画画,也越来越安静起来,在出操的队伍里不再吹口哨,那个本来就不是太讨厌她的校长开始对着她微笑。
只是,该死的数学真让人烦恼。年轻时代一样热爱写诗的班主任老师本来就喜欢清心,也为这个女孩子着急,这样一个中学,一年里能升上重点高中的学生只有三两个,这三两个里面,有圆圆脸的映荷,当然还有那个上课想着牵牛花的陈子阳。但是,叶清心,因为从来在及格线上徘徊的数学,成为这三两个里面最边缘的那个。老师在一次班会上指着正埋头写着什么的陈子阳说,陈子阳,以后,你替叶清心补数学。陈子阳,你也不会吃亏。叶清心,你可以帮助他改作文!
其实,陈子阳的作文水平已经不错,可是比着叶清心,还是差许多。所以,这样的优势组合,别人,也没有什么可说,这样的对子,在班主任的红线牵引下,结成了许多。
陈子阳就当了真,晚自习上,会主动过来和映荷换位子,为了给叶清心补课。其实,陈子阳真的是那种讨人喜欢的男生,那时候,女生在宿舍里讨论最多的名字,就是陈子阳,就连平日只知道学习的圆圆脸的夏映荷。也会低着眉毛认真地叶清心说:“清心,你看人家陈子阳的衬衣领子,怎么总是那么白呢?”
叶清心只顾在白纸上乱画牵牛花,眼睛冲着窗外说:“陈子阳,谢谢你,你补习了也没有用,我根本也学不进去,我又不傻,如果能学进去,我根本不用你补课,我听老师讲不就得了!”陈子阳只是脸红了,并不走,眼神顺了她,去看窗外已经打苞的牵牛花,轻轻地说了一句:“叶清心,你在画牵牛花么?那我问你,你知道牵牛的叶子是什么形状的么?”
声音很轻,因为离得很近,她倒是全部收到了。而且,他的口气吹到叶清心的脖子,像长了小脚的虫子,并不是太难受的痒痒,她回过头儿瞪着不大的眼睛不解地说:“陈子阳,我只是数学不好,我又不是脑子不够用,我当然知道,牵牛的叶子,是什么形状!”然后,她顺手在纸上一笔画出一片叶子,栩栩如生。
后来,陈子阳还会在晚自习换了座位过来帮她看数学题,有时候是拿了才写的作文,让她帮着改,她倒也会知无不言,只是对他讲的数学,实在是听不进去。
有时候,下课了,叶清心不出去
牵牛花的叶子,你可否在意过
2026-10-16 12: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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