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七八月间,家门口遍地是哗哗的溪水。米黄的砂岩和青绿的麻岩在水底里磨圆了身子,在石板路上滚得欢畅可喜。
沟渠里最多浅绿的茸苔和墨绿的荇藻,阻滞水流,二指宽的小鱼便跑到石板路上来,在脚踝深的浅水里东窜西藏,躲避车轮的袭击。
通常,我是在路面较低的一侧铺满干黄的稻草,这样就形成一条筛网的水坝;每过十五分钟,我去巡查一次,可以捡到拦截下的不小心被车轮轧死的鱼的冒失鬼。如果探手到草坝下面一摸,还可以捉住两三条鲫鱼,以及半把透明小虾子,装在水盆里叮叮当当的乱撞。不过你们不要希望捉住泥鳅,这家伙又黏又滑,单靠一个手掌没有办法捉得住的,然而却能把稻草整捆的提起来,对准水盆使劲的一抖,那么泥鳅黄鳝蚂蝗就一并掉到盆子里,拼命游窜了。运气好的话也许还能抖出一只螃蟹,单独装在小罐子里爬来爬去,把面前的水吹出一个无形的泉。
日影落到正房屋脊的时候,大白鸭子就回来了,在前院“呷呷”的叫,于是我把浸过水的稻谷端给它,把细长的小鱼扔给它;一起走来的还有另外一只绿头的褐麻鸭,静静站在一边,瞪眼看着我,也不叫,直到我把小鱼扔到它面前,它便心虚的快速吞下,然后把脖子一顿一顿、脑袋一点一点,瞪眼看着我,也不叫,我就当它是在感谢我好了。
两只鸭,一只我家的,一只别家的;一只白的,一只麻的。
不大一会工夫,两只鸭的嗉囊都沉甸甸的挺实在了。我猜想那里面的小鱼正在蠕动、变温,溶化成甘糜一样的汁液。
它们吃饱之后也不离开,等我转身进屋,它们便抖抖尾巴,摇摇摆摆走过去,在前院东边角落里积水的青石板上嬉水、拍翅子,把羽毛一根一根梳理一遍。直到全身瓷润的发脂,水珠溅上翅子,咕碌碌地滚到一边去。
2
九月间,盛夏的暑气还不消退,可是梧桐树叶已经发黄,我几乎不曾注意到这株大树是否有绿荫密布的时节,记忆里总是它落叶的样子。
而小野通常坐在花坛边,白衬衫、黑纶裤,脑袋从低矮侧柏的碎叶里突出来。两排砖围的低浅台基,很多地气的潮湿。蚂蚁从裤腿爬上来,在手肘和膝盖相撑的地方迷失方向、四处冲撞。
我一般是把书夹在臂弯里,从图书馆走出来,这时的太阳大多已经照在对面舞蹈系的高大玻璃墙上。我走过去帮他掸掉身上黑蚂蚁,探手拨下他耳朵的随身听,他就仰着脸看我,然后说,走吧。于是抽去我的书本,翻几页,把随身听递给我,自己先站起身来,左手指尖捋捋贴在额头的刘海儿,走在我前面一点的位置,然而风立刻吹乱了他的头发,地气却印湿了他的屁股,粘住裤子仿佛藏住两只欢快的兔子一样一抖一抖。
我很爱跟在他身后左侧,看他小麦肤色的脖子左边有一颗米粒大胭脂记,在发梢后面若隐若现的闪动。而他通常说,小虎,你不要这样跟在我后面,上前一点来,肩并肩是朋友之间最好的步行方式。我顺从地听了他的话,可是很害怕身后会突然撞来一辆飞快的车子,因为这旧城的街道实在过于狭窄,而目前的交通状况还远远没有达到我所认为安全的程度。可我们还是就这样肩并肩,走到我们合租的小屋里去。
3
喜欢各种各样小动物是我天然的本性。如同有的人天然喜欢演戏、有的人天然喜欢赌钱、有的人天然喜欢打架……名目繁多,不可胜数,而我天然喜欢饲养各种动物。
大白鸭子就是实在的说辞。
原本一同买回来的时候是两只小鸭,一只绒绒的松花黄,一只是黄褐交叉的瓜皮纹。放在纸盒里蹒跚着撞来撞去,咻咻的叫着,相互招呼,总是走在一处,然而似乎总是走不太稳,但是精心照料之后,就能跟上我的步伐,摇摆着飞快地随我跑到渠边。
它们的食量大得惊人。我用小锄子掘出蚯蚓来,它们越高兴了,吃下的蚯蚓几乎要有身体的一半重量,撑住嗉囊不停地往下坠,于是好像两个毛茸茸的葫芦飞快地在沟沿上滚来滚去。
两只傻乎乎的小鸭,一个八九岁男孩,荷了小锄子蹦蹦跳跳晃在渠边朝阳里,现在想想,应该是多么和谐美好的图画呀。
不幸的是两只小鸭长到半大的时候,有黄褐花纹的一只突然死掉了,很是可惜。我守住将要褪去一半黄褐茸毛的小鸭哭得整整一上午,午饭都不肯吃。松花黄的那只小鸭也已褪去一半茸毛,已经露出一对洁白的翅子,站在一边歪着头怔怔地看我。然而它不知道同伙的死,或许更不明白我何以会有这样令它费解的举动,但从此它就自己独来独往了。我当然不知道它有没有思想,是否如同人一样的孤独、做梦、无同伙。然而蚯蚓它已经很少吃,反而对浸过水的稻谷情有独钟。就在这独行侠一样的生活里,渐渐褪完了所有的松黄绒毛,换之以一身洁白的发脂的大页羽毛,而且不复咻咻的叫,都是“呷呷”的叫了。
惊喜是在褪完绒毛并且“呷呷”的叫了一个月左右发现的,那时它已经整天跑出去,在屋后横纵交错的青苗水田游水,然后一天就突然带了那只麻鸭回来。最高兴的自然是我了,好比得了一笔意外的巨大的财富,更多的是庆幸自己的大白鸭又有了同伙。
自此我就经常看见这两只鸭一前一后的在一起走,经过一条水边的田埂,有时也肩并肩,走到屋后横纵交错的池塘去游水、钻水、拍翅子;日影落到正房屋脊的时候,又相约的一起走回前院来。
4
从小在安逸的环境里长大的人容易性格懦弱,往往渴望细致安宁的生活;而年轻躁越的年龄,又极其迫切需要交谈和倾诉,需要别的耳朵耐心倾听,于是各自寻找合适自己的另一对耳朵。
校园的淡绿梧桐花枝悄悄隐在枝叶间的时候,雷雨刚刚过去,太阳一直都在。我刚要跨上遍地卵石的小路,就看见小野了。
那时候我当然还不认识他,而他从雕塑系的拐角走过来,眼神清澈、头发飘逸,踏住某种旋律欢快地走过去。白衬衫、黑纶裤使我知道他的专业是舞蹈课确凿无疑,而跳舞男生结实的小腿在卷起的裤腿下面一收一放,行走的矫健稳重,好像一支能看见的美妙歌儿。我从来就知道这陡坡的小路幽雅安静,是方便来去的近道。可我惊讶于那麦芒颜色的小腿怎么会有那样行云流水毫不累赘的肌肉了,它们轮廓分明如同小鼠上下跳跃,搅乱我的视线。
青草坡上的小朋友作
鸭的悲剧
2026-10-25 09:09:08
3
相关文章
-
沉睡在向日葵里的光离流年 2026年10月25日
-
假冒的新郎 2026年10月25日
-
我们,仅此而已 2026年10月25日
-
今晚就在这里睡吧 2026年10月25日
-
目雪妖瞳 2026年10月25日
-
暖暖的冬天,有你相伴。 2026年10月25日
-
楚汉论 2026年10月25日
-
月来香 2026年10月25日
-
错过了,不是我的错 2026年10月25日
-
有时蛮力决定人生 2026年10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