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长途汽车站。
人群拥挤而吵闹，黑压压的头像壶里的沸水冒起而又落下。
我拉上行李，闷闷地走过检票口，坐上了开往学校的汽车。
30号，我边念着座号边抬头去找。
前边一个女人拦住了我，或者本该叫她女孩，然而除了一头过肩的长发，我并没有看见她的脸。让一让，我说。
30号，就在这排，你坐里边。她没带任何表情的说——我这样猜测。
我默然的进去坐了。这确实是一次不快的旅途，之后的一系列事证实了我的这种想法。
汽车开动了，由于并没有什么人来送的缘故，我并没有发觉人群和故土有越来越小的痕迹，但离不快越来越近，我却是深有所感的。
汽车上了高架桥，把江水远远的抛在底下。江水流向哪里我知道，江水流自哪里我大概也知道，但我对它为什么要流过这儿却不知个大概。
旁边的女人——姑且这么称呼，拿出手机开始拨弄。你知道吗？我又看到这条大河了！她对着手机很是兴奋的说，然而或许有忧伤。她的声音很是轻柔或者叫恶心，这要看个人好恶，就我而言，我先觉恶心，之后却又觉有些轻柔，但仅仅是有些而已。
你还记得吗？你还记得吗？她的声音有些啜泣了。罗嗦，我轻轻的说了句，但从她的反映看，我的轻轻并不足够轻。
她微微的转过了头，然而很快又转回去了——我依旧没有看见她脸上有什么表情。只是，她把说话的声音又压低了许多。
即便如此，我依然不能睡个好觉。
河流渐渐被抛在后面，然而她却丝毫没有把手机放下的意思。
我无奈的听着她的听不清的话，把坐椅放后，靠着坐椅看窗外的风景。但，这样是很不尽兴的，就仿佛在欣赏艺术画展时却有一只蚊子一直饶着你的头公转并不断的发出嗡嗡声一样。即便这样，画展还是应该看下去的，我想。
小山上的枫叶已略微显出了些许的红点，秋风轻柔吹过，枫叶象千万朵金鱼摆动着的尾巴。有些农民在很低很低的山坳里种着地，而有些却在很高的半山腰劳作着。农民和稻草人夹杂在田地间，看的不十分明白，可见农民的智慧是伟大的，而“鸟人”一词也是有依据的。
汽车慢下来了。
前面黑压压一大片车——似乎堵车了。
她微侧着头看窗外的风景，手机已经放起来了。我的余光瞄到她的右脸，在她的右嘴边有几颗微暗的黑痣，就像路旁的一朵白芙蓉花，在雪白的花瓣上沾了些路上溅起的污水。
汽车和她的眼神一样，呆呆的停可几十分钟。
我很有些高兴，在车上比在学校里的空气似乎要自由的多。然而我不久便更烦躁了。车上很多人开始拿出手机向朋友亲人报忧，很有些“不做无聊之事，何遣有涯之生”的意味。嘈杂的音符在车厢里蹦跳着。
她提了提包，拿出一本和她烫过的头发一样卷曲的《知音》放在大腿上，慵懒的翻动着。
车外的田庄逐渐加快了移动的速度。人们的报忧声和闲聊声也逐渐稀落下来。然而大自然的声音总是不间断的。在人声稀落至接近无声后，车外便飘起了稀落的雨。
天台站到了，大家下去休息20分钟，司机说。
车门开了，一群人冲下来。人很多，有些人无意的同别人摩着肩接着踵，有些人故意的同别人摩着肩接着踵。人们在服务站闲闲的走着，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寒冬享受温暖。
你怎么不下去，我见司机也下去在电话里炫耀自己的车速，便不自然的问她。
她什么也没说，把《知音》放在坐椅上，下去了。
我忙忙地下去吃了些东西，在开口抱怨这儿零食太贵时，一颗大雨点落到我的嘴里。虽然淋着雨往车上跑，但我还是有些高兴——至少这里喝的东西是免费的。
中国人一向都是不喜欢排队的，我看着慌张而错乱上车的人群想。我自己也奋力往车上跑，因为我觉得自己还是很好的继承了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的。
终于，车把人们都包在皮里了。
她伸手理了理头发，脸上挂着很多水珠，拿在手上的手机也有些湿。
司机钦点了人数之后，兴奋的上路了，据他说，他比后一班车很是快了些。
窗外零零落落的树木看的我的眼睛也零零落落的无法聚焦。她依旧只是拿起《知音》，挂着红珠串并略显丰态的手翻动着书页。我忽然闻到一股莫名的清香。这种场景，极容易让我想起吃过冷香丸后的宝钗。
谁知道雪人的心，她似乎反复的在看这篇文章。
在频繁的隧道穿梭中，我只觉自己处于光与影的幻境中。然而一有光，我便又清楚的看到这篇文章，这让我很是奇怪。
她脸上的水珠似乎一直都未干，在汽车经过又一条河流时，她打了一个电话，这是我所听到的她的最后一些话。
我往北方走，我先去杭州。她说。
我后座的一个男子也在方才拿出手机，你去干什么，他有些轻声的说。
有时，他们一起打电话，真给我一种是他们在对话的感觉。第一次似乎也如此，然而我没心思注意。
你说理想更重要，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去北而你去南。我瞥见她的右脸动了下，之后，挂了电话。
后座的男子在不久之后也挂了电话。
汽车已经从高速上下来，就快到站了。
外面是有些凌乱的灯光和车辆的声音，天堂也不过如此，我想。
到站时，天已经全黑了。司机很是兴奋的在说着些话。
乘客们一一的下车了。所以的人都消失在人群里，我的视野淡出了他的夜幕。
我只望见那个女人提着似乎是棕色的包，单独的走着。后座的那个男子已经不见去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