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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峰把饭菜摆在餐桌上,正要招呼孩子吃饭,手机响了。雁子在电话里说:“岩峰,我现在在江阳大厦门前,你能过来吗?”
岩峰对还在厨房里忙活的妻子玫子说:“雁子来了,我出去一下。”玫子脸色立马有些沉,但也不好说什么,嘀咕一声:“吃饭哩出去,饭又要剩。”话音未落,就听见啪地一声关门声。下楼的脚步声,促而急,一步步踩在玫子的心坎上。
南淩是个不大的北方小城。这几年变化挺大的,不知不觉间,一街两行冒起了栉次鳞比的高层建筑,把人的视野挤得满满当当。在晴朗的夏日里,被切割的天空在楼群里愈发显得低狭,闷沉沉地盖将下来,像蒸笼一样把人罩住。树叶都晒蔫了,懒得摇风摆柳,一丝丝的风也没有,眼底所触全是白亮亮的阳光,烤得人火烧火燎,怨气艾艾。
远远的,岩峰看见了大厦门前的雁子。明晃晃火辣辣的阳光下,她一身淡绿装束,如一株葱绿的小树,给人一刹那很安静的感觉。
岩峰穿过马路,来到雁子面前。
“来了,怎么不回家?”低沉的声音如磁。
雁子的眼里纠缠着丝丝疲倦,看到岩峰似乎想极力挤出一丝笑容,但笑涡终究太浅,蜿蜒于唇角两边,没有在整个面部漾开去,让人感觉怪不舒服的。
“我可能要在这里逗留几日,不想麻烦你们了。”岩峰没再问别的,把雁子的行李安置在一个清静干净的旅店里,就带着雁子去吃饭。
岩峰和雁子小学到高中都是同学。那时的岩峰,一双剑眉,一头刺猬似的向上竖立的头发,犟犟的,让他整个面部有些莫名的严肃。坐班长的交椅几年,同学们都既服他又怕他。不过雁子例外,他有些怕和她对视。他俩成绩不相上下,暗中较劲,轮着第一。语言交流不多,但是,每次他做题做累了,抬起头扭转脖子的时候,总会迎上一双明净如月的眸子,那是雁子。
高一的一天,雁子早早来学,眼圈红红的。她的好朋友铃儿告诉同学们,雁子的爸爸妈妈调到省城里工作,她要转学。
女同学围着雁子莺声燕语,说着不舍。岩峰在一旁听到了,先有一丝窃喜,今后再也没人和他争第一了。
雁子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子,小学时她天天接送患小儿麻痹症的陈楠上学,帮她推轮椅拿拐杖,替她交作业。还热情大方,常常拿来课外书让同学们看,在那个书籍贫乏的时代,这可是雪里送炭。岩峰看过的许多书都是雁子借给他的。这样想着,竟觉得也有些隐隐的丝缕冒将出来。岩峰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也不想细究,坐在那里闷声不吭。
“班长,出来一下。”铃儿把岩峰喊出教室。
她从背后拿出一本蓝色塑料皮封面的笔记本递给岩峰。
“这是雁子送给你的。”
岩峰一惊。手却不由自主地接了过去,一把塞在裤袋里,扭头就走。
“嗳,你不打算送她点东西?男生里面她可是顶喜欢你的。”铃子打抱不平似地问。
“送什么?我没有本子。”岩峰心里咚咚跳着。
“那你把你的钢笔送给她,小气鬼……”
岩峰没说什么,跑回教室,拿来自己的金星钢笔,飞快地塞到铃子手里。
雁子走了,岩峰每次都第一。只是,拿着大红的奖状没有了以往的欣喜,空落落的,那时,他还不懂棋逢对手的含义。
故事就这样平淡。岩峰以一种不变的状态度过青涩年华,上完高中,考上大学。
上大学时,看到同学们书来信往的,岩峰也动过给雁子写信的念头。铃子曾经给过岩峰雁子的地址,嘱咐他抽时间一定给雁子写信。他也一直牢牢地记在雁子送他的蓝色笔记本上,带在身边。偶尔愣神的时候,一遍一遍地翻看。那个地名,可能太熟稔了,有时候默念的当儿,让他迷迷蒙蒙的,只身好像穿越山山水水,抵达那里。那个天蓝云白、红墙碧瓦的地方,他和她,同窗共读,为一个观点争论得面红耳赤。他赢了。她生气地掉泪。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青春的镜头里,布满斑驳的心事,无语的坚持,细碎而温暖。
只是,没寄出一个字。也提笔几次,写了几行字就放弃了,颇有些顾虑,不知道在这白白的信笺上该涂画些什么。毕竟人家是大城市人了,好多年没见面,在一起没什么交流,冒犯了让人笑话实在不值。
那时的年轻人很羞赧很内敛,喜欢把一份感情藏着掖着,宁在心里海枯石烂一寸寸地呕断,也不愿开诚布公一尺尺地倾吐。以至于虚度了多少良辰美景,让诸多心事在风里泯散踪迹,成一席无言的结局。不像现在,爱就爱得天翻地覆,海誓山盟,死去活来。罢就罢得一干二净,云淡风轻,转身即散。
犹犹豫豫大学毕业了,岩峰由于父母年迈需要照顾,回到家乡的中学执教。
婚姻也是水到渠成。不过是两颗寻常的棋子,不经意地在命运的棋盘里两两相遇,像歌里唱的“想走出你控制的领域,却走近你安排的战局,我没有坚强的防备,也没有后路可以退。”
玫子是朋友介绍认识的,见了面,眉目顺看,岩峰没什么特别心动,也没什么特别讨厌,感觉还可以。朋友可劲儿地撺掇,先处处吧,感情都是慢慢培养的,两个好人在一起过,一准是一路好日子。
玫子是个不错的女子,在家排行老大,很能干,也懂得体贴人。处着处着,岩峰的大事小事都被她一手包办了,事无巨细的照顾,让岩峰感到很省心也很舒心,这是一份让人温暖的感觉。
这浩荡世间,很冷漠,也很炎凉,男人和女人之间,其实就是相互依靠和取暖,来走这一辈子的。岩峰想:这依靠和取暖的味道,就是爱情的味道吧,烟火人生,才是人间气象。
原本陌路的两个人想到了一起,开始相依为命,这感情的浓度就越来越深厚了。
于是,瓜熟蒂落顺理成章,两个好人牵手一起了。
岩峰结婚时,不知谁告诉雁子了。雁子托铃子送来一份丰厚的贺礼。让玫子既高兴又有点犯嘀咕,连连追问他和这个女同学什么关系动这么大财力。岩峰说同学同学,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连着说几遍都有点不耐烦了。玫子看见岩峰要动气就不好再说什么,她也是个知书达理的女人,不好在婚前胡搅蛮缠,让丈夫觉得自己恁小心眼。只是把那个名字默默记下了,和一些疙疙瘩瘩的敏感绞缠一起。
后来,玫子的爸爸有病到省城求医,无亲无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