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顺风,平安无事,出门人内心都是这么祈祷。然而命运总会捉弄人。七月的一天,377次旅客列车困在小站二十几个钟头,那滋味够让人终身受用的。
差两分九点。这趟旅客列车驶入山口车站。
站在地面上,环顾四周,满目青山,只觉得脚下也是一座山头。这个偏僻的小站,住着三四户人家,大都是吃铁路饭的。这下子,有史以来降临了七八百号天南地北的旅途之人,搅得车站热气腾腾,跟过元宵节似的。
车厢里,车下轨道旁,月台上三五一群,交头接耳,人们在有限的面积上,争相传播着当地新闻,议论纷纷,各抒己见。
哎,下暴雨,前头大坎山塌方了。
唉,完蛋了,我们过不去了。
啊,惨啦惨啦,听说铁路在抢修,啥时才能通车?
嗨,天灾人祸,挡也挡不住!
嘴上的话语像油锅里的油条,炸了一根又一根,突然间大家觉得不对劲了,怎么热起来了。啊,空调停了。大阳趁热打铁,热浪包围着车厢,一时间,旅客纷纷打开车窗,吸烟者趁开放之机,喷云吐雾;整个世界飘荡着汗臭、烟臭、热臭气。列车上开水壶早已干了。一番慷慨陈词之后的旅人大汗淋漓,始觉嗓子眼里冒火,肚子咕咕叫,人们渴不可待,于是跳下车梯,扑向冰棒箱、小卖部,一瞬间带水的便一扫而光。
这时,出现了一支男女老少队伍。肩桃绿豆汤的,抬着稀饭的,卖瓜的,卖烧饼的,沿着列车车厢围了上来,于是遭困的人们精神大振,情绪高昂,仿佛迎来了援军。
县城里个体商贩露出英雄本色,大显身手,三毛一斤的西瓜眨眼问,三块八一斤。这浮动价浮动得够水平,愿买愿卖,两厢情愿。你嫌贵,干瞪眼一边瞧着去,不愁没有人买,一时间战斗短兵相接,这车站成了露天餐厅。
“绿豆汤,来两杯,两块就就两块!”
“一杯茶一块。大贵太贵!”
“老张,别讲价啦,解渴要紧!”
“这步田地,钱还有什么用,吃了再说。”
在一片听起来挺别扭的叫卖声中,却出现了一位默不作声的老大娘,她额头挂着细细的汗粒,手里拎着陈旧的铅制的水壶,她不住地在伸上来的茶怀里倒开水,端走这无色无味直冒热气的开水的人,只轻轻地说声客气话,怕多余的话反而会冲淡这美好的一切。
“哟,学雷锋喽!”一个叫卖者冲着老大娘说。
“这白开水,没本钱。”走路一颤一颤的老大娘随口这么说着。一壶水一眨眼工夫倒光了。老大娘不紧不慢地说:“我再烧去,你们等着。”
旅客们喝着白开水,嘴里念叨着“不容易啊——不容易啊。”大家目送着老大娘离开,又望着老大娘拎着水壶重新出现在面前。
黑夜如网悄悄地罩住了长龙般的旅客列车,也笼罩着整个车站山头。
据说列车可望在黎明之前告别这山头上的小站,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