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怀疑,我不是苏牧歌的女儿,因为我和他长得一点都不像。我也宁愿自己不是,所以我多么希望我不是他的女儿,可是,事实就是事实,我和他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我找不到他不是我父亲的理由。
对于他的恨,是从七岁开始的,七岁之前我一直是个快乐的孩子,温柔漂亮的妈妈,高大英俊的父亲,我一直很自豪我可以这样拥有幸福,小小年纪不懂什么是幸福的概念,但是,我知道我快乐,我开心。
那天下午放学,我站在校门口等爸爸来接我,那天是我的生日,爸爸前天晚上答应我那天带我和妈妈去吃肯德基,从五点半一直等到六点多,可是他没有出现,看着周围的同学陆续被爸爸妈妈接走,我伸长脖子张望着乱糟糟的马路,希望爸爸可以忽然出现在我眼前,爸爸一定是有事耽搁了,我这样安慰自己,他不会骗我的,爸爸说过,骗人的人是坏蛋,所以我相信他一定会出现。
七点钟,爸爸还没有出现,天色已经开始发黑,我忽然很害怕,我蹲在校门口瑟瑟发抖,眼泪禁不住就出来了,爸爸不会骗我的,我知道他不会的,他答应我的事一定可以做到的,七点半,我开始从害怕发展到很害怕,我颤抖着身子无助的哭泣,过往的行人只是投来好奇的目光,或者说是怜悯的,他们不会去想一个小女孩等待父亲的感觉。
八点钟,我哭得累了,靠在校门口的柱子上迷迷糊糊睡着了,我很清晰的记得,我的嘴里一直在说着,爸爸是坏蛋,爸爸是坏蛋......
八点半,爸爸还是没有来,丽音阿姨来了,我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走过来牵起我的手,我狠狠的甩开她的手,“我要等爸爸,”我说。
丽音阿姨蹲下来拉着我的手说,“苏苏乖,爸爸今天有事不能来接你了,丽音阿姨带你去我家好吗?爸爸忙完了会来接你的。”
我甩开她的手哭着说,“不,我要等爸爸,骗子,坏蛋,你们都是骗子都是坏蛋。”我用手堵着眼睛,泪水顺着手指缝往外淌。
丽音阿姨摸摸我的头,说,“苏苏是很乖的,很听话的孩子,听阿姨的话,我们回家好吗?”
就这样我跟着丽音阿姨回了她的家,我没有告诉她那天是我的生日,也没有告诉她爸爸答应我要带我去吃肯德基,吃完她给我做的荷包蛋,她哄我上床睡觉,我说,“爸爸什么时候来接我?我想他了!”丽音阿姨背过脸去过了良久才回过头说,“苏苏乖,早点睡觉,明天还要上学,爸爸过两天会来接你的...”我很听话的点点头,年少的我没有敏感的意识到我将要失去什么,很快进入梦乡。
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我看见丽音阿姨坐在沙发上抽烟,她的脸上被泪水蔓延,我不知所措的站在走廊里,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是对失去了亲人的痛苦思念。
爸爸来接我已经是四天以后了,他没有开车,徒步走到校门口的,他的面容很憔悴,下巴上厚厚一层胡须,看见他我生气的别过了脸,他走过来抱起我,我奋力挣扎,“坏蛋,骗子,坏蛋,骗子....”我用手拼命的捶打他的肩膀,他只是默默的抱着我走,直到那一刻我也没有意识到我失去了妈妈。
回到家我迫不及待的跑到妈妈的房间,大声叫着,“妈妈...妈妈...”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妈妈的身影,我反身回到客厅,爸爸坐在沙发上抽烟,他将头垂的低低的,我说,“爸爸,妈妈呢?”他继续低着头,没有答话。
我小心翼翼的走过去,摇摇他的肩膀,“妈妈呢?”爸爸抬起头,我看见了一脸泪水。
那个时候,我知道妈妈死了,虽然年少不明白死亡的意义,但是我知道她离开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这对于我来说是多么害怕的事啊?没有人给我做饭,没有人给我买衣服,没有人给我在晚上讲故事,更重要的是别人会说我是没有妈妈的野孩子,年少的我不懂得对妈妈的爱,我所理解的就只有这些,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苏牧歌,我的爸爸,是他将车开到了桥下面,压死了妈妈,他还活着,妈妈却死了,我的心里萌下小小的恨意的种子,随着我的年龄在慢慢增长,直到有一天赤裸裸的暴露在眼前,是他,害死了妈妈,我这样认为。
丽音阿姨经常会来看我,晚上她陪我睡,跟我说很多话,他通常坐在沙发上不是抽烟就是喝酒,很多次我起床去上厕所的时候看见他抱着妈妈的黑白照泪流满面,从那时起,看到他流泪我已经不在感觉难过了,我想,是他活该,自己做的孽,自己承受,我的心里有淡淡的快乐,对,折磨他我就快乐。
我七岁开始我失去了快乐的能力,我将自己小心翼翼的藏在面具的背后,不让别人发现我的脆弱,我要坚强,我要折磨他,我故意将妈妈的照片摆在他最能经常接触到的地方,我要他看看那双眼睛,温柔的注视他,我要让他自责,愧疚,悔恨,这样我才快乐,我知道我很坏,可这一切不都是他造成的吗?我为自己找最合理的借口,对!就是这样。我不承认自己有变态的精神折磨症。
十二岁那年,我一个人逃离了他的世界,在外面漂了将近一个星期,虽然吃足了苦头,但是在他找到我的时候我忽然不觉得苦了,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的胡子横七竖八,头发乱的跟鸡窝一样,眼睛里透着疲惫,我很开心,对,我很开心,就要这样,就要这样折磨他!
原以为他会打我,或者骂我,但是他没有,只是拉着我沉默着走,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没有暴跳如雷,他怎么没有因为有我这样的女儿而感到羞耻,他怎么没有狠狠的扇我两耳刮子,我甩开他的手,直视他的眼睛,“你打我啊,你骂我啊!你装什么装啊?你打我啊...你打啊...你怎么不打?”我拉着他的手狠狠的扇自己耳光,他抽回手,痛苦的看着我,然后蹲了下去,狠狠的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我看见他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掉在了地上,慢慢融化开来。
回到家,他去厨房端给我一碗热乎乎的面,我赌气没有看一眼,可是肚子却在不争气的叫着,他没有说话,直接去了卧室,我看着那碗面,忽然想起他以前做饭给我吃,好像妈妈离开后他一直在给我做饭,他做的饭真难吃,第一次下面没有煮熟,我糊里糊涂的吃了,整整闹了一个礼拜的肚子,我没有告诉他,我觉得没必要,从七岁开始我没有再叫过他爸爸,我们之间不再有共同的话题,只有沉默,只有我在不停的折磨他,只有他的脸在日益苍老,有了很深的皱纹,只有我对他的厌恶和痛恨越来越重。
我拿起筷子,轻轻的吃了起来,我必须吃饱,只有这样才能有力气折磨他,我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