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铭被送到王彩凤那里住了。
王彩凤是徐铭的奶奶，在家里只是做一做农活，熬一熬药，有空到镇子上去看看孙子，日子过得倒也舒畅。可张美芹看不惯了，便把儿子丢给她管。
冷不丁被丢来个小子，王彩凤有些莫名奇妙的。
“我说孩儿他妈，你这是……这小铭住到我这咋上学呀？那学校离这可远哩！”王彩凤说着，把熬药的锅子端着移到一边，浓浓的药味四溢着，在昏暗的灯光下流动。张美芹向来不喜欢这满屋的药味，拉着儿子偷偷挪远了些。
“妈，您看，反正……”她轻轻攥着儿子粉嫩的小手，思忖着该说些什么应对的话，“反正你也没啥大事，倒不如天天送送他，就当活动一下了。不就是接送娃儿么，你闲着也是闲着。”
“……”王彩凤没说话，皱着眉，浑浊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一处，不知在想什么。药汁在锅子里‘咕噜咕噜’的翻滚着，朦朦的微尘在昏黄的光线中缓缓飘动，在她花白稀松的髻上罩了一层铁锈般的壳；阴影打在脸上，刻得她眼角的纹路更深了，甚至连不小心粘上去的药渣都像被放大了；布满了油渍的围裙上，她的手在不停地摩挲着，发出‘沙沙’的声音——她手上的茧可不少哩！
片刻后，她的嘴嘟哝了一下：“那就留下娃呗，反正我也没啥事么。”她驼着背，转过身来，看着一脸喜色的张美芹——她那“勤快”的儿媳妇儿。只见她一挑眉，急急的把儿子推出去，说：“真的呀！小铭那快去，小铭呀要听奶奶的话啊！妈我有事先走了，您要有啥事就打晓东电话啊！”说完朝着小铭一边摆摆手一边急匆匆退出去，匆忙的样子像是在有人赶着。王彩凤盯着门又看了一会，才转过身将小铭安顿了。



自那以后，王彩凤起得更早了，天不亮便煎好自己的药，喝了再叫孙子起床。收拾好后，背着半大的小铭走半小时的路去镇上的学校，运气好的话还能搭上村里人的顺车。
有了王彩凤当劳力，那张美芹可轻松多了。只不过是镇上小企业的接待员儿么，前两天还来了个实习生实习，她干脆把工作胡乱的交代完，准备给自己放几天假。她甚至早都想好要干什么了：麻将好久都没打了，前两天新开的商场还没去逛过，小铭的玩具旧了的都该卖了……一路想一路走，刚到家门口，就看见了‘突突突’的骑着摩托车同样赶回来的徐晓东。
“咋？这才晌午你咋回来了？”美芹有些奇怪，边开门边问。
“我……进去，进去再说！”徐晓东嗫嚅着，神色紧张，急急地推搡着张美芹向屋里走，末了还伸长脖子往门外探了探，像是被谁提溜着耳朵往门外拽似的，又“忽”的缩了回去。
“美芹……美芹我要用钱！”晓东确定门外没人后，才小声的开口。
张美芹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钱？说得轻松，抢去呀？！还跟我要钱，咋不找你妈去？！”
“她都老了，我不能总指望着我妈养我吧……”晓东的声音很没有底气。
“呦，那我养你？你生意没做成就知道找我要钱？……我看你妈挺有钱的嘛，那么贵的中药她一包都没停过！”张美芹的声音尖的很，比钉子划过玻璃还要刺耳。
“我妈那是有心脏病，要不然……”晓东一拍大腿忽然站了起来，“啊！我想起来了，我妈有钱，真有钱！！”看着美芹疑惑的眼神，他解释说：“我爸妈年轻时候攒的，准备的是棺材本……我……刚听大黑说镇上的一个项目只要投钱就有利润，要不是的话我也不会想到那钱上去……可是……唉呀！”他一脚撂翻脚边的凳子，蹩着眉头蹲到地上，一语不发。
“挺能耐呀你。”她的声音稍小了一些，却依旧刺耳。
一阵沉默过后。
“走吧，”美芹扯了扯衣服上的褶子，背对着晓东。
“啊？”
“……拿钱去。”美芹轻轻转过身来，脸蛋上晕着两酡红，背着光的她像是喝醉了一般眯着眼。

“你妈现在接小铭去了，不在家。”



王彩凤在路上疾走着，夕阳的余晖仿若上好的纱，柔柔的披在她身上，想从她佝偻又焦急的身影中，做出些朦胧的姿态。王彩凤可没空欣赏，她只是驼着背一味的走着，脚下生风，细细窄窄的水泥路，硬生生的让她趟出了灰尘——中午她睡过了头，一起床就赶忙往镇上跑，生怕自己孙子接迟了，小铭会发脾气事小，那要是被坏人盯上了……
王彩凤不敢继续想，只是加快了脚步。半小时的路程，她走了还不到二十分钟，气喘吁吁的到校门口，就看见小铭背着书包东张西望，她的那根弦儿一下子松了下来，这才觉出自己的心口一抽一抽的生疼，紧紧抿着的嘴角也放松了，变成向下扣着的。她眨眨眼睛，使劲抹了一把脸，向小铭走去。
小铭出乎意料的并没有闹，只说“奶奶来得好慢”，便乖乖地跟着王彩凤往回走。王彩凤拎着孙子的小书包，看着远处燃烧的夕阳只剩下一点点的弧，松松的挂在山头上，欲落不落。她有些出神。
当年她老伴也就在这么个天儿给走了的。她老伴走之前还说，把他草草葬了，那棺材本得留着，给她买药吃，要她和儿子好好过日子。结果那些钱她一直都没用，那是他俩用很多东西换来的，她舍不得。她一直都用自己干零活的钱买药。她想有一天，把自己跟他葬在一块，钱就给儿子用。她缓缓地挪着步子，想到以后又能跟老伴在一起了，不禁觉得浑身舒畅，连心口的疼也变得不那么清晰了。
“奶奶……”快走出镇子的时候，小铭拽住了她。
“咋啦？”
“我想吃冰激凌……”小铭的小手指向路边一辆卖冰激凌的小车，那里围着好几个人。
“那是……那就是冰棍么……是吧？”王彩凤眯着眼凑过去，踮起脚看了半天，忍不住问卖冰激凌的女孩。
“对，一个两块。”女孩抬起头，甜甜的笑着。
王彩凤一皱眉：“呦！一个冰棍那么贵！我们那会儿才几毛钱一个，还都比你这大！”她边说边拿手比划着。
她的身后聚了越来越多买冰激凌的人，女孩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哎，你不买就走行么？！”她身后的小青年等得不耐烦，居高临下的望着她，一脸的不屑。王彩凤没料到身后已经有了那么多人。她攥紧孙子的手，努力的挺了挺腰，回过头大声说：“买，当然买！”说着便要掏钱。摸摸口袋，却只摸到了凉凉的两个硬币。王彩凤一愣，这才想起来走得太急，她不仅没喝药，连钱都没带。小青年像是看穿了她的尴尬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