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鸣醒来,看看墙上石英钟,差两分钟就十一点半了。他摸起手机给秘书小张打了个电话:“通知所有人,十一点四十五到会议室点名!”
小张问:“陈书记,您是说——,现在吗?”
陈一鸣“嗯”了一声,合上手机。他麻利地翻身起床,整顿一下衣服,随手关掉宿舍的灯。
关了灯,陈一鸣才发觉:现在是午夜十一点半。
今天星期一,是陈一鸣就任镇党委书记的第一天。晚上,镇长安排镇里的头头脑脑以及各村书记、主任庆贺了一下。陈一鸣一兴奋,就多喝了几杯。
早会上,陈一鸣要求从今天起,严格工作纪律,实行上下班点名制。他原以为现在快到下班时间了,点一下名来表明自己言出必行的工作作风。
看着窗外明月光,陈一鸣心里落了一层寒霜。大半夜的把人召来点名,岂不是脑子进了水?
他摁亮台灯,拿起桌上电话。秘书办公室电话占线。
来不及撤销指令了,小张肯定正在发通知。
陈一鸣低着头,在宿舍里转了一圈。号令既然已经发出,只有将错就错了。再说,他也不想让秘书觉得他是一个前说话后摆手的领导。
洗了脸,陈一鸣泡了一杯铁观音。他一边喝茶,一边思考着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如果镇干部们知道他是酒后乱下指令而拒绝前来,自己不但威信要大打折扣,还会落人笑柄。刚从邻近乡镇调来,他对这里的人头还不熟,一旦失去威望,将来工作如何开展?
二十分钟后,陈一鸣踩着稀薄的月色,心情复杂地走向镇政府会议室。
出乎意料的是,会议室坐满了人。个个精神抖擞,却是鸦雀无声。前排两个吸烟的干部,在交头接耳。他放了心,甚至为自己的号召力有些暗暗得意。
陈一鸣一进来,大家目光唰地聚焦到他的脸上。那些微笑、迷惑、惊异、讨好的脸孔,都在揣摩新任一把手半夜点名的意图。
“点名。”陈一鸣坐下来,看看表,对秘书小张说。
小张读着姓名,台下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到”声。
这些高高低低声音,让陈一鸣获得极大的满足感。他镇定自若,随着“到”的应答声,寻视着每一张面孔。
“全部到齐。”点完名,小张大声报告,“请陈书记做指示!”
掌声落定,陈一鸣清了清嗓门说:“请大家回头看!”
所有脑袋,齐刷刷地转向了会议室后面。
后面的墙上,是一块黑漆斑驳的黑板,上面用白粉笔写了三行字——
点名时间:
8:15——11:45
2:00——6:00
脑袋们陆陆续续调转过来,脸上一律写满了困惑不解。
陈一鸣问道:“为什么叫大家半夜来点名,现在明白了吧?”
台下异常安静,似乎能听到烟雾流动的声音。大多数人仍然莫名其妙,个别聪明的脑袋上,已经现出了会心的笑容。
秘书小张的脸,一时涨得通红。他突然起身,穿过座位走道,急急匆匆地向后跑去。
大家目光再次跟着小张的身影,转向了后墙的黑板。
小张捏着一截粉笔,在两行时间的前面,分别补上了“上午”和“下午”四个字。
回到台上,小张依次向陈一鸣和台下深深鞠了一躬:“陈书记,各位领导,对不起!是我的工作失误,我向大家作深刻检讨!”
大家都露出了笑,有人还嘻嘻哈哈笑出了声。
陈一鸣轻轻扣一下主席台,神情严肃:“同志们!深更半夜把大家叫来点名,不是我心血来潮,不是我闲着无聊!”顿了一下,又说:“一条作息时间规定,那么多人看了,竟然没人发现问题!这说明了什么?”
台下的脑袋,开始了认真的思考。
“这决不是小问题!”陈一鸣语重心长地说,“我们所做的工作,关系到全镇两万八千群众的切身利益,容不得半点马虎和疏忽啊!今后,我们在工作中,务必慎之又慎,让每一个细节,都符合科学发展观!”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陈一鸣两手压在打开的笔记本上,正襟危坐,抑扬顿挫地说:“今天点名,一个不缺,很好!大家这种召之即来、令行禁止的工作精神,让我很是感动!有了这样的精神,我们一定能在十二五的开局年里,取得辉煌的成绩!现在,我宣布:下班!”
人去,室空。
秘书小张站在后墙黑板前呆怔了一会,拿起粉笔,在“点名时间”后面加了一个括弧。他在括弧里,端端正正又补了四个字:“北京时间”。
半夜点名
2026-10-10 15:2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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