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云霓微开，月华如水。我披衣起床，独坐窗前。天边的冷月氤氲着清辉，倾泻于天地之间，仍是旧时明月，却非昨日韶光，你既离去，我亦，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你为钱塘人氏，姓关名秋芙字瑛，是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表妹。我们从小常在一起玩耍，年少时拈花捕蝶、两相依傍的亲密便顺理成章地衍生为一段相知相许的情意。自小你就灵秀可人，兰心蕙质，在一帮师伯的调教下，你工诗书，擅丹青，精琴棋，虽为小家碧玉，却丝毫不逊于闺阁名媛。以你的品貌才情，自能嫁入钟鸣鼎食之家，诗礼缵缨之族过闲适无忧的日子。娶你为妻，原是我不敢奢望的，你是绽放于我心壁上的清莲，原以为今生只能这样遥遥相望了，庆幸，我的姨丈，你的父亲，他生性豁朗，并未把你当作攀附权贵的工具，嫁入豪门，而是洞悉了我们的心思，将你许配与我，那一刻，我心中盛满了盈盈的喜啊，你若涉水而来的一叶芙蕖，终于可以绽放在我的生命里。得之何幸！
新婚之夜，你绾堕马髻，着红绡衣，眉共春山翠，眸若秋水长，美得让人心弛。烛影摇红中，你是我千娇百媚的新娘，握住你丰润的小手，我仍犹疑梦中。你与我一样，掩饰不住的娇羞。红绡帐内，我们盘腿而坐，追忆起少年时光摘花捕蝶的往事，竟是不能自已。不知不觉，欢笑弥畅间，就这样一夕到天晓。
婚后的生活，初时倒也无忧，家境虽不富裕，却仍可勉力维持生计。我潜心于读史习经，准备搏取功名。你是红袖添香的美娇娘，夜夜伴我寒灯苦读。
诗词方面，你一向不弱。春天的院落，繁花似锦，我在书房的窗前读书，抬眼间，瞧见你正蹲在桃花树下，摆弄着昨夜被风雨摧折之后散落一地的花瓣，我好奇地放下书本，悄悄走到你的身后。原来你正在用那些桃花瓣砌一阙词，且已砌好大半，是一阙“谒金门”：春过半，花命也如春短；一夜落红吹渐满，风狂春……
以落花惜春，体意两谐，真是绝妙之思！我正暗自称叹，突然吹过一阵清风把地上砌好的花瓣卷起，一个“春”字还没来得及砌完最后一笔。“好一个‘风狂春不管’啊！”我不禁脱口而出，“你为何知道我后面未砌出的是‘不管’二字？”你眼里满是惊诧，转过头来问我。我将你轻轻拥入怀中，打趣道；“我俩心有灵犀，你要砌的正是我心里想着的句子啊！”你嫣然一笑，拳头鼓点般地落进我的怀中。
春日里，我们俩在窗前种下芭蕉，秋天里便是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秋雨浙沥，滴落在芭蕉叶上，扰乱着我的心绪，于是索性跑入院中，摘下一片蕉叶，用布巾擦干后，题下几句闲词：“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然后唤来贴身丫鬟影儿，让她把蕉叶传给正在卧房里的你。过了一会儿，影儿执蕉叶而返，上面是你续题的两行字：“是君心绪太无卿，种了芭蕉，又怨芭蕉！”
沉思往事立残阳，当时却道是寻常。那么多“赌书消得泼茶香”的美好日子，现在想起总会让人怅然不已。
因为有你的日夕相伴，沉浸在嬉笑相携岁月中的我，不免荒疏了学业，接连的两次乡试，我都名落孙山，而你仍不以为意，曲意相慰。江山折腰，功名误人。我已看透，举笔著一幅“秋林著书图”，意在表明自己无心再取功名的心意。你于图上欣然题句：家理丝桐君把钓，全家靠得渔竿住；人生多被浮名误，怎免得樵夫笑死。
自古以来，多少妻子盼着自己的丈夫金榜题名，光耀门楣。然后夫贵妻荣，得享尊宠。而你身为女子，却能看淡浮名，甘心与我平静相依，淡泊为生。
婚后的日子，若我能精心打点，认真理财，倒也不甚难过。只是我生性疏豪，性喜呼朋唤友，寄兴烟霞。这可难为了你，除了要随我过清苦的日子，亦要应对经济上的窘境。那日我陪诸友在客厅里开怀畅饮，你与影儿在厨下紧锣密锣地张罗。酒酣耳热之际，大家并借着酒性，吟诗作词。不知不觉，已是月升中空，酒已喝下数十觥，而我们依然意兴不减。我高呼影儿送酒，可连呼几次，都未见回应，于是颇为不悦地走进厨房，询问详由。只见到你一人闷坐于厨中，细问才知，家中之酒早已饮尽，且连买酒的钱也掏不出来，你脱下手中的玉钏，打发影儿，去当铺里典当后，再去买酒。泥他沽酒拔金钗。秋芙啊秋芙，怜你一片痴心，处处为我着想。
转眼间，你我相伴已有十二个春秋。日子虽然平淡，在你我的真心相待中依然甘甜如饴。原以为一直可以这样相依相伴的，只是未想到有一天，你竟如秋叶一般，悄然陨落，离我先去，应了那句“花命也如春短”谶语。至此，我方才体味出什么叫“天长地久有穷时，此恨绵绵无绝期”。
自你走后，我思及过往点滴，情难自抑，作《秋灯琐忆》，絮语曾经的过往及对你的思念。“数年而后，当与秋芙结庐华坞河渚间，夕梵晨钟，忏除慧业。花开之日，当并见弥陀，听无生之法。即或再堕人天，亦愿世世永为夫妇。明日为如来潘涅槃日，当持此誓，证明佛前。”
我于佛前起愿，求他许我们来生，再结为夫妇。
文章引用自：参阅《秋灯琐忆》及《历代名女传》部分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