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落至此,不过荒凉一梦,不提也罢。
——前言
又一年春。
这铺天盖地的梨花,似一场纷扬无终的雪,轻轻落在了我的心头上。
我倚在窗棂上,看那梨花带着依稀的微声绽放,轻轻垂眸,想到了那个白衫少年。
无数个日月前,他就这么站在梨花树下,身后的花白如霜。
那梨花木上,还有他行云流水般的字,清瘦却疏狂。
“笔落至此,不过荒凉一梦,不提也罢。”
这是离别之际,他背着我偷偷写下,那执笔模样仍与往前一般吗?那如刀剑般凌冽的眼眸有没因离别染上半分凄寂?
他是个皇子,却未争半分皇权,只喜执卷饮酒,赏那半窗梅花。
可这又如何呢,惊才绝艳的是他,运筹帷幄的是他,在太子背后出谋划策的是他,太子登基,最大的威胁也是他。
他却从不在意,我很着急,他见着我这猴急样,嘴边噙着半抹浅笑“怎么?你急什么?死的不会是你。”
我哼了一声“我是你的杀手,你死了,我以后去哪吃饭?别的府里的死士好像都不能吃太多。”
他挑了挑眉,转头对随从吩咐“梨修的三餐减为一餐,肉食全撤,米饭不超过半碗,青菜不超过十根。”
我瞪大了眼,转瞬站了起来“喂喂喂!我还真去别的府了。”
他笑了笑“好”
我一下气急,直接往门外走,后面却传来梨花糯的味道,转头一看,他随意地坐到台阶上,将梨花糯一点一点掰碎扔入鱼池中。我立马折回,夺去他手中的梨花糯“鱼吃这种东西不消化!”
他轻笑了一声“那你别走了,这梨花糯不能浪费,可是昨日加了料送给了猪吃,它还不要。”
我一下气急“猪怎么会不要?这种东西这么好吃,如果我是猪我肯定...”说着我突然停了口,因为他身后的随从因憋笑个个都脸涨红。
他无奈地笑笑“一孕傻三年,你还没孕,怎就这么呆笨,若怀了孕,就连三岁小儿都可以欺负你了。”
我知道说不过他,直接无视了他坐在了台阶上“爱你怎么说。”我只知道那时的梨花开得很盛,梨花糯定是好吃。他让随从取了一壶清酒,梨花糯与酒是绝配,这梨花纷纷扬扬,清酒配美食,我胆子也就大起来了“夙琛,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那时我也是半分醉,也不记得他的表情如何,只记得他转过头,眼神如酒醇厚“不是。”
我才不信他的鬼话,酒的确能壮胆,我直接冲着他喊“我又不是傻子,这微王府上千万绝顶杀手,我也就一二流,你怎么离我那么近?”
我第一次看见他的表情出现了破绽,这更让我坚信自己的感觉,他“嗤”了一声“就如你说,我喜欢个二流杀手干什么?”
我当时满心欢喜,直接抱住了他,他的身形为之一颤,我不知道那时我满嘴酒气有没让他露出嫌恶的表情“你果然是喜欢我的。”
他一声不吭,当时一片寂静,只剩下梨花簌簌落下的声音,让我怀疑自己的判断,准备放手时,却得到他的回抱,小心翼翼却热烈似火。
他清冷的声音如冷玉落在我的耳畔“嗯。那你愿意做夙夫人吗?”
我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以后我叫夙修好还是夙梨?”
他轻笑了一声“女子要矜持,与你在一起,我真的怀疑自己是断袖。”
过后的日子,他下朝后都会回书房,而我一个杀手,也得到了进书房的权利,原因是“近身保护。”
进了书房后,才知他执笔的样子原来这么好看,那阳光透过花窗投下他颀长的影子,墨色染在宣纸上,有时写下那风云政堂,有时是百姓家常,有时描出锦绣画廊,有时染下那儿女情长。
后来不知为何,每次上完朝,他都是阴沉着脸,对着我,也是强颜欢笑,我见着他日渐消瘦的模样,心里焦急,却无法帮他丝毫。
一天夜里,他来到我的房里,神色肃穆“我不做微王了,明日我们搬去梨息楼,不再回来,只有我们两个。”
“你可愿抛弃这里的荣华富贵,与我携手天涯?”
我自是愿意的,不管以往发生什么,如今能安定下来,这是莫大欢喜的事。
我与他搬去了梨息楼,那里有七里桃花,他便日日与我坐在楼前台阶上,笔尖描下这七里霜。与我日落时负手庭廊,等过无数斜阳。
来到梨息楼他有很多时间去写他喜欢的字,他有个习惯,作词只作半阙,每每作完半阙,都一壶清酒相伴,在月光与梨花下低吟浅唱。
我枕着他手臂,听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有点晃神,是不是...这就是我们一世的光景?
如果是,多好。
但在这里度过了半月,已是转夏的日子,那七里梨花渐渐没了颜色,一日醒来,枕边人不在,那庭廊下无纸笔,梨桌上无早食。
只有一句话,旁边是一朵干枯的梨花。
“笔落至此,不过荒凉一梦,不提也罢。”
我看着这句话,久久没能清醒过来。
一阵大风吹过,我的眼睛迷了沙子,我揉了揉眼,却出了一大片水泽。
我像没事人一样,做吃的,每日画画,看他半阙词章。
我相信他没事,我等他回来。
楼台轩窗,檐角画堂。
青玉案前,还有半阙词章未落下最后一笔。
我看着那七里梨花重新复苏,这是第二年了。
旧人却不复。
春风吹起,那屋檐下的铃声轻响,我猛然转头,只有四个窗,四面墙。
荒凉一梦吗,什么是他的梦,什么是荒凉。
他从未说起,如今是生是死,我也不曾得知。
我只知道,今生我便落入他的网,永远在这守望,直到死了,成了这守屋的魂,转世了,成了这屋中的墙。
自后十年,只剩梨花伴我,一身纷纷扬扬。
长德九年,丞相揭发微王密谋篡位一世,圣上大怒,连夜搜微王府,未果,苦苦搜寻半月,发现藏身之地,欲抄斩此地时,微王现,称事情败露,自愿领罚。但自知罪不可赦,已将仆人疏散,如今只是孤身一人,梨息楼是先帝赐予,不可惊扰。
长德九年,微王被关入宗人府。
长德十二年,微王血溅刑台,当时天上乌鸦盘旋三日,哀戚声不绝。
长德二十九年,新王发动政变,血溅陈门,改国号新陈。篡位成功后,搜尽皇城每户,搜到梨息楼时,有两座衣冠立此,名夙琛与夙梨。
新陈二年,有人在当年梨息楼的七里桃花尽头发现两具尸骨,一骨为无名女子,一骨为当年微王,微王骨旁无数鸦羽,那片梨花已无再开之能,新帝深受其动,命大理寺重审微王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