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两条路,你选哪一条?哪一条没有沼泽?哪一条没有陷阱?哪一条通向悬崖?哪一条可以绝处逢生?还是不论如何选择都逃脱不了最终的结局?这么多选择,亲爱的,你的嘴唇嗫嚅着的是哪个?你的手指指向了哪条歧途,哪个蹊径?闭上你的眼,抛弃你的听觉,放弃你的嗅觉,丢弃你的声音,丧失你的所有感官,告诉我,你的直觉是哪一个?截然不同却又如此相似,亲爱的,迈出了你的脚,踢踏声便已宣判了你的死刑了呢。

<一>
她盘腿坐在床上,面朝着窗户,视线透过带着点点斑痕的玻璃,穿过院子里的葡萄架和黄瓜架,掠过地上啄食着残余米粒的母鸡,落在大门外的街道上。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剩下一地的蝉鸣和干燥的翻腾着安静的灰尘。这个时候确实应该没有什么人,乡下人大多没有睡午觉的习惯,此时此刻大多人仍弓着黝黑发亮的后背对着那一片的稻田咧开他们的嘴,露出白色的不那么整齐的牙齿。
大门的旁边隐隐露出一撮黑色上翘的毛发,被太阳烤出了一圈儿金棕色。大概是谁家的小孩子调皮偷跑了出来猫在她家,不对,是她舅妈家的门口。
她看了一会儿,移开了视线,有些烦躁地合上了书,把左耳挂着的耳机扯了下来,将头枕在左胳膊上,百无聊赖地按动MP3的按钮,小小的荧光屏幕上的字符停顿在MaximilianHecter的《IfOnlyICanSee》。
“……IfonlyIcouldfind
Wheremyardoursleeps
i’dwakeitandmakeitshine
AnddowntheroadI’dreap……”
语调轻缓类似哼唱,声线沙哑缠绵。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矫情地想哭,但最终眼泪还是没有流出来。
想从来便只能停留在想的阶段。
大概是因为刚刚高中毕业的缘故?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她却没有半丝名为欣喜的情绪。她想:应该是由于高三太紧张,现在还不敢相信。也或许是因为从来就没有将……后面的可能性她有些不敢想,更不敢说。只是在母亲询问她暑期想去哪里的时候,扯开嘴角做出一脸无比真挚的笑容说:“我想去乡下舅舅家呆几天。”
没准儿这也算是一种逃避,她由衷地惶恐了。尤其是想到自己即将步入大学,便不自主地流出一身的冷汗。什么状况?神经质?她坐在颠簸的大巴上眼望着一路连绵的稻田的时候,在心中自我嘲讽,考上理想大学了都这样,没考上的会怎样?要不要去死?
她觉得一定是自己出了毛病,似乎这样想会让心里好受点儿。那种可能性想一想都觉得是罪过和贪婪。
自己还能奢望什么?还能希冀什么?
她伏在胳膊上,调整了一下姿势,阳光太过炽热,空气仿佛都要沸腾了起来,起身拿了一本书挡在窗前,遮住日光,闭上眼睛,右耳机里音乐粉末状模糊了她的神智,暖烘烘的,黏黏糊糊的声线牵引着她沉入梦境。
梦境总会让人窒息。她知道,也容易沉迷。
一声清响将她生生从罂粟般的梦境中拖出,Maximilian还在唱着,却在下一秒失了声色。
她下意识直起身,不小心扯断了一根长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身旁的少年,或者说青年?还保持着惊慌的神情,眼睛睁得有些过分的大,手中攥着她的MP3,白色耳机线垂下,轻微晃荡着敲打着她坐麻了的腿。时间静止不动。
她想起看过的小说里类似的情节,心情莫名地有了阴雨天的情绪。她是奇怪的直立动物,向来偏爱阴天的灰霾和暗沉。青年的头发烤出了麦芽糖的气味,她终于回忆起了大门口那一缕上翘的毛发。
“铛——”屋子角落里摆放的笨重钟摆轰鸣出了时光的声音,时间终于恢复正常,缓缓流动继而加速。
那青年眨了眨眼,一脚踏在窗台上,另一脚穿过上方打开的窗户跳到了院子里,墙根儿躲着赤阳的草鸡一阵乱飞,笨拙且惊慌。她站起来,目送青年以敏捷的姿态迅速穿过院落,在碰落了一片黄瓜叶子,惊飞了葡萄架上潜伏着的瓢虫之后,跑到了外面的街道上,随即一辆浅蓝色自行车带着清脆的铃响横亘了她的视线,消失不见。
她觉得很抱歉,甚至对自己有些隐隐的绝望,按照小说里必有的情节,这时她不是跑出去狂追一段新奇的恋情,也至少应该跺脚狂呼,并在心里给那位青年标上一个“怪人”的标签,当然最后也免不了拥有一场青春期的爱情。
而她这时只是在看着那条身影消失在门口之后,低头看了一下攥在自己手里的半段白色耳机线。
大脑一片空白。

<二>
道路被烧出了含糊朦胧的曲线,石子从凉拖的孔洞钻了进去,垫在了她的脚心,像是一只僵硬却灼热着的手指抠着脚掌,她不得不蹲下身,一脚站着,脱下鞋子,用脚趾抵住地表,拿起鞋子磕了磕,那粒石子乖巧地滚落了出来。细碎的泥土沾了她脚趾肚儿一层灰,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在自己听来都有些恍惚。
一辆自行车呼啸着擦着她身边驶过,至少在她看来可以称得上是呼啸,扬起了一阵嚣张的灰尘,她捂住了口鼻,眯缝着眼睛,挤出了一滴眼泪,恍然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那辆车子。
她格愣着脚穿上鞋子,拍了拍碎花裙褶儿里暗藏着的红色土壤,朝着那辆车子奔去的道路走去,步履不自觉加快,最后变为了奔跑,甚至将裙子在身侧打了一个结儿,脱下了鞋子,那些石子便欢快地嵌入了她的脚掌,像是钉上了一层铁掌。
她有些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跑,其实并不想追回自己的MP3,说实话,自己刚巧想换一个新的。然而,像是出于本能,身体先于大脑发出了奔跑的指令,双腿便不再听从自己的意识,只剩下跑,跑,跑。
到底是追寻还是逃离?跑的过程中谁细想过?百万年前,进化出的不管是人类的双腿,肌肉均匀,皮肤光洁,完美如希腊古典艺术雕像的肢体,自始至终便是为了奔跑而生。
她吞了口口水,喉咙干涩,风从耳边不断掠过,浸满了阳光的歌唱,风在伴着她奔跑,她想。
但是,可惜她不是风。
自行车转进了一个街道拐角,她弯下腰双手撑住自己的膝盖,大口吞咽着空气,肺部刺痛,眼角泪水摇摇欲坠,嘴里混合着泥土的味道,她有些粗鲁地啐了口唾沫,翘起脚,脚底板镶着小颗石子儿,印刻得通红,她却神经病般地低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