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好热,我汗津津地从街上回来准备回家,在小区门口拐弯处碰见了杨林。已经好多日子没看见他了,我还以为他从这个城市蒸发了呢。令我奇怪的是,他头上竟戴了一顶深蓝色的棉帽。人的感受真有天壤之别呀,这么热的天,还有人觉得寒冷?简单打了招呼,聊了几句近况,就各自匆匆走开了。
十几年前,也就是我刚分到这个厂的第一天,碰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杨林。那天他热情地给我介绍了厂里的情况,言谈之间不乏理想主义的光芒,让我这个刚刚走出校门的学生充满了对未来的信心。那时候,他是车间的会计兼团支部书记。事实上,他作为一名毕业于祖国西南一所大学的学生,分到这个厂也才一年多点儿。
接下来,一连串发生的事,让杨林逐渐灰心起来。每到过年过节,车间都要从小金库里拿出一部分,分别给上级的头头脑脑发奖金。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了杨林。他忙碌之余,就是跑到各级领导那里塞钱,连签字也免了。领导嘴里一边埋怨,一边面无表情地照收不误。杨林背地里和人发牢骚,工人辛辛苦苦干了一年,领导不给他们发奖金倒也罢了,反倒给上级领导发,这是啥逻辑。他的不满情绪早有人以小报告的形式反馈到车间领导的耳朵,领导才不管你什么逻辑呢。适者生存的淘汰法则,终于使杨林从会计的岗位上被挤下来。没过多久,他兼任的团支部书记一职,也被领导随便找个茬儿,一并免除了。
他到了离车间十几公里外的工区担任领工员,毕竟是大学生,总不能让人家一下就到班组操练体力劳动吧。那里,他们的工作是维修管道。冬天的一天,十几个人抬着一根长长的管子走,其中一个平常爱捣乱、刺儿头式的青年,他不但不用力抬,还双手攀在管子中间扮鬼脸,做出一副要荡秋千的样子。由于晃动,沉重的铁管猛地摔在地上,险些砸伤了人。杨林看在眼里,气在心上,他边嚷着“我就是要教训一下你这种刺儿头”,边冲过去飞起一脚,踹在捣乱者的屁股上。这一脚踢的痛快,却又一次给他踢来了霉运。那个被踹的青年的三舅,是总厂什么科室的副主任。杨林被勒令停职思过。很长时间,你会看到一个闲人模样的家伙,整日在工区游游荡荡,那就是他。
那的确是一段难熬的日子。杨林除了没事儿晃晃荡荡,就是关上门,独自读书。工人们暗地里都笑他的迂阔,要想复职,去人家家里赔礼道歉就行了,现在都什么年月了,还读求啥书呢,顶屁用!那时候,我就在那个班组。透过拉上的窗帘缝隙,能看到杨林摇头晃脑读书的情形,标准一个现代孔乙己。他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胡乱地摆放着锅碗瓢盆一些做饭的家伙,再就是床头、桌上的书籍。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书堆里不少马恩列思毛的著作,《纯粹理性批判》、《资本论》、《毛泽东诗词》,翻开来或是倒扣着,和他一起卧在床头。还有许多本小学生作文选之类的书。和他聊过才知道,他要比较哲学家、政治家们和小学生眼中的世界,为自己找一个生存的依据。我说,杨林你活得太累了,你管他什么依据不依据,没有依据人家不比你活得潇洒?你有依据还不是一样倒霉?杨林的眉头凝成川字,他深深叹了口气,坐在床头愣了大半晌。
记得那天我吃了他做的烧茄子。烧茄子做得不成功,面和菜糊成了一锅粥,像丝丝瓤瓤、粘乎乎的软糕。杨林却吃得津津有味,他说毛主席爱吃辣子和红烧肉,他爱吃蒜拌烧茄子,等有一天顿顿吃上红烧肉了,咱的日子也就扬眉吐气了。那天我们说了很多。我终于弄清他的经历: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他在一个闭塞的小山村度过童年。刻苦攻读,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满怀希望到了这个城市。现在由理想主义逐渐走向怀疑主义。
果不出所料,杨林的怀疑主义在我调出车间之后,发挥得更加淋漓尽致。这都是我事后听说的。他一味顶撞领导的结果,使他终于下到了班组干活。干活没什么不好,劳动的人会更健康些,至少心理上是这样。问题是他的怀疑精神。比如,吊扇的风叶是向下安的,他认为应该向上安。理论是:风,扇向墙,墙反射了风,这时的风不但柔和了,还带着墙的凉气。于是,他牺牲一个午休的时间做好事,把班组所有电扇的叶片都反过来。你想想吧,下午上班的工人们会笑成啥样子。还有,当别人坐在凳子上,明明有位置,他却喜欢坐在一个反扣的脸盆上。他的理论是,脸盆不一定只能用来洗脸,它还可以坐。凳子不一定只能坐,它还可以当柴烧。有人提醒他,哪天别把凳子劈柴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养成了爱洗手的毛病。动不动走到水管前,拧开水龙头冲冲。那个被他踹过一脚的青年,会不失时机地故意问周围人:水龙头用坏了该谁修?
没有了办公室,杨林把自己的爱好搬到了宿舍。一间十几平米的宿舍,容纳着三个人的吃喝拉撒睡。终于有一个人不堪忍受搬出去了,剩下的俩人欢欣鼓舞了好一阵子。杨林夜里睡不着,会在宿舍四周瞎转。有一天夜里,同室的小李半夜睁开眼,发现黑暗中杨林站在自己床边,怔怔地望着自己。小李脑袋嗡的一声,呼地坐起来,生气地质问杨林:“你有病呀?”,那样子,好像他窥探了他不可告人的隐私。杨林心平气和回答“我不过研究一下人睡觉时的状态,你发啥火嘛!”
在此之后,杨林的行为每每出格,大家都说他有点儿不正常。直到又一次,他爬上了车间几百米高的房顶,不让人上去,他也不下来。最后费了好大劲儿,几个人才把他弄下来。领导们一商量,就把他送到了精神病院。他的父母来探望,浊泪纵横的老人泣不成声。在那间病房,杨林平静地安慰着父母,你看不出他的不正常。临走时,他的父亲摔掉一把鼻涕,喃喃着“要是娃一直搁家里不出来,恐怕也不会得这病啊,造孽呀!”
半年之后,杨林出院了,仿佛换了个人。原先的热情、好议论、好发牢骚不见了,代之以长久的沉默。后来我听说他和一位农村姑娘结了婚,过了几年又离了婚,现在他成了“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饥”的人。如果留意,你会经常看到他常常一个人站在太阳地发呆。别人劝他,到屋里凉快会儿,别晒着啦。他回答“我冷。”
在偌大的城市,一个人内心的寒冷,没有人能够体察,但肉体的温暖怎么能抵御内心的寒意?——杨林,一个父母眼中的好儿子,老师眼中的好学生,村人眼中的天之骄子,如今是一个守着沉默是金的良训,连夏天都要戴一顶棉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