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不多时,
去似朝云无觅处。
——唐?白居易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响贪欢。
啪。
书卷从手中滑落,惊扰了谁一枕黄粱。
睡眼惺忪。
起身。拾起掉落的书卷。抬头。只见浩浩苍穹,月已西斜。
昭觉寺的晚钟,悠悠响起。
半开的窗下,一地银光。西风吹过,窗外树影摇曳,清蹭着雪白的窗纸。一方五弦琴,静默在月光中,和着寒气,散发出悠远的木香。西窗旁,未剪的烛火跃动,映得那桌案一方生宣之上,明明暗暗。旁边枕席之上,一朵白色山茶花,安静地躺着。
恍然惊觉,为何方才梦中清浅水月之上浮动着阵阵暗香;又为何恍惚间,总是有谁的呼吸,萦绕鼻端,如飞鸟般,无声盘旋,一圈,复一圈。

是的,若闭上眼,二者的区别,着实难辨。

又是一夜,倾覆了南柯。和衣,欲要重建,恍然间,谁的容颜却像夜雨般,搅扰了梦魂。又如秋千,欲要用力推出,却重重地荡回。
睁眼,寒蝉凄切,冷衾难眠。
无奈披衣起身,踩上双履,跨过青阶,踏入如水月光。
深秋,凉夜中腾起蒙蒙的雾气,在花间氤氲出一团温柔,沾湿了他的如雪衣衫。庭院中,栽满了山茶。白色的茶花,开得正好。花下,一口古井,满满地盛着月光。

花飞花,雾非雾。
那是什么?

恍然记起,那一年,也是在这样一株山茶下,一口古井旁,遇见了她。豆蔻年华,稚气未脱。她在井旁打水。水红的衣衫。天青色的裤子随意挽起。赤着双脚。左脚腕上那两枚银环,随着她的行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两团小巧的发髻,蓬蓬地坠在两边。发间还着插着一朵刚采下来的白色茶花。
“阿非哥哥。”
笑。

阿茶……

突然,有人从后面一怕的他的肩膀:“阿非施主!”
他一惊,猛地回头,只见花空小和尚冲着他调皮地笑着。
“原来是花空小师父。”他笑着作了一个揖,“这么晚了,你为何还不睡呀?”
“嘿嘿……”小和尚不好意思地笑了,提了提手中的大扫把,“白天诵经又睡着了,师父罚我夜里来打扫庭院。”
阿非噗嗤一下也笑了。
“对啦,阿非施主这么晚也没睡呀,是不是有心事呀?”
“啊,并无心事,只是睡前读书饮了一杯茶,这会儿又睡不着了。”
“嗷,这样啊。那你我二人正好就个伴。”小和尚笑着。
他笑着沉默,望向雾中的花影,嘴角的笑意也随雾气,渐渐散去。

花气袭人。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阿非师父,我背得对不对?”
阿非一惊:“怎么,小师父也会背这首词?”
“那日经过施主窗前,听见施主正念这首词,觉得好听,便记了下来。嘿嘿。”
“小师父平日以嬉笑懒散示人,实则竟如此聪慧过人,在下好生敬佩。”
“哪里哪里,不敢当不敢当啦。”
良久,阿非道:“那些美好的东西,如花,如雾,总是短暂,不多时,就要像朝云一般,杳无觅处。而这一生,世事,功名又如云雾,纷繁迷乱,难以捉摸,令人烦恼。”
“着实如此。”小和尚敛去嬉笑,寒夜中,他的灰色僧衣微微拂动,“既然命途难以捉摸,那就把握住最实在,最想要的东西。”
说着,小和尚伸手轻轻摘下一朵沾满露水的山茶花,放到鼻端闻了一闻,回头,拉起阿非的手,将花放到他的手心上,笑道:“深秋夜凉,施主尽早回去吧。小僧已打扫完庭院,先行告退。”
灰色僧衣,消失在如墨的夜色中。四下阒然。徒留一白衣少年,望着手中的白色茶花。

花非花,雾非雾。
那是你。

次日清晨,一少年辞别昭觉寺。临行前,将自己携带的一箧经典尽数赠送给花空小和尚。

小河畔,乡间人家。

“阿非哥!”谁家姑娘蹦跳着迎上来,笑如飞花,“阿非哥你看,我刚跟娘学绣的鸳鸯,好不好看。”
少年笑着,轻轻抚着姑娘跑乱的额前的细发:“好看,阿茶绣的,当然好看。”
说着,从袖中取出昨夜的那朵山茶花,插到姑娘发间:“这个,更好看。”
笑涡红透。

没了你,就算阅尽天下卷帙,这尽蟾宫桂枝,享尽天下荣华,又有何用!

“阿茶,明年春闱,哥哥不去了,以后也不去了。哥哥要留在阿茶身边,永远陪着阿茶。”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