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伴黑妮今天穿了一双崭新的颜色鲜艳的花尼龙袜,把她脚上那双可以给我们当小船的大破布鞋衬得更破了。
我用被冬日的冰风吹得硬梆梆的早已沾满白色鼻涕壳壳的棉衣袖口,使劲擦了擦不停冒出的两行稀白鼻涕,盯着黑妮的双脚,两眼掩饰不住地放出馋人的光。
黑妮见了我的模样,放下手里正准备做成秤砣的泥巴团子,身子站得直直的,把她那双被新袜子包得五彩的脚从那艘大破船里退出来,在我眼前晃了晃,说:“很漂亮是吧?是我昨天从供销社拿的,售货员没看见。”
“啊!”我不禁惊呼出声,“你这是偷!”
“不是的,是拿,拿的,不是偷!”黑妮把手中的泥巴团赌气地朝我身上一扔,朝我尖声叫了一句“不跟你玩了“,就撒腿跑远了。
不跟我玩就不跟我玩,我一个人玩。你本来就是偷。
我嘴里嘟嚷着,独自用一根树枝和一团泥巴做了一杆秤。
提着这杆秤,我晃晃悠悠地来到供销社门口,里面的东西可真多啊!
婶婶在买白糖,售货员用报纸给她包着,我蹭到她身边,婶婶用两个手指捏了一撮放到我的嘴里嫌弃地说:“都七岁的丫头儿了还整天玩得一身泥巴壳。”
飞快地跑到一个无人的山坡上,我掏出被我紧紧藏在口袋里的一双花尼龙袜。那位售货员真是太大意了,我毫不费力地就如黑妮一样也拿到了一双。是拿,拿的,不是偷。我在心里也如黑妮一样地喊着。
迫不及待地一屁股坐在山坡的泥土地里,脱掉鞋子,我伸出穿着哥姐们穿剩的满是破洞的,差不多露出所有脚趾头的袜子的脚,又爱不释手地盯着新袜子看了一回,再次在心里大喊了一声:“是拿,拿的,不是偷!”
你知道从没穿过新袜子的脚第一次被套上新袜子的感觉吗?
我彻底晕旋了。幸福?抑或是刺激?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只是觉得肉身融化在这袜子的毫光异彩里,灵魂飘离了躯壳,在放射着五彩霞光的天空里游啊游,游啊游。那片绚丽的美景勾去了我的魂摄走我的魄,那个飘渺的我在拼命地吮吸着天地的精气,日月的髓血。她陶醉了,完全陶醉了,不知身在何处,心落何方。
“丫儿,回家吃饭啰!”夕阳西沉,母亲村头的呼唤震得天边的晚霞星星点点地撒得满山坡都是,几头吃着青草儿的老黄牛也跟着哞哞地呼唤起它的牛犊儿来。
我漂浮的魂魄复归肉身,用手使劲地扒出一个小土坑,毫不犹豫地脱下刚套上脚的新袜子,如村人埋葬逝去的人一样很快地埋葬了它。
好像生怕那土坑里的东西会爆破而出,变成一个五彩的,长着恶毒模样的,有着如袜子般长长斜斜扁扁身子的妖怪来追赶我般,我飞跑着寻母亲的呼唤声去了……
偷的就是偷的。
被我始终紧紧地攥在手里的这杆由树枝和泥巴为材料制作的秤在说。
葬
2026-11-05 16:1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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