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时来宿舍找我。我们隔着一张桌子坐下。唐时不曾开口,我的手心便已是一大片的潮湿。风扇在角落里嗡嗡地转,唐时轻吁口气,说小米,你放了林可。
脊背一阵嗖凉。放了?唐时你什么时候这么抬举我尹小米。也会求我放人。
是的,小米。可我刚认识你那会,你还没这么没血肉呢。
唐时你走,我就这模样,我爱欺负谁跟你无关,有没有血肉也不用你管,我应该把认识你这六年的时间用来养狗,或许它还能给我生个一子半孙!
唐时优雅起身,旋至门口,尹小米你离林可远点,别再让我为难。语气和眼神一样骇人的清浅。门被重重扣上,我坐在床沿深呼吸,再呼吸,心尖是灼人的疼痛。
六年,与唐时一路走来的六年时光,如门口的破铁皮桶一样,外表光洁如新,里面却早结了斑斑锈迹。说说林可。两个月前,我们初见她。我和唐时。那是大一新生的联欢会,我和唐时提前去试音响设备,经过五楼的舞蹈室,看见林可。长长的形体镜前,只她一人,完美的下腰动作,素黑舞衣下,纤细美好的身体像一团盛大的风暴。
我不自觉收了步子,从木门的间隙里呆望着她,唐时也在我身后安静下来,但只是片刻,他就从我身边绕去,在教室角落里坐下,取了笔纸就此素描。
一个细细的画,一个安神的舞,屋子里静的仿若听到外面风吹叶落的声音,阳光铺满整个地板。唐时已经忘记身后的我,他的眼里是她,笔下是她,纸间是她,他的发丝被染上层层金黄。
那一刻,我感觉到,这一片俊朗的金黄色,终将与我行远。晚上八点,联欢会开始,男主持唐时不见踪影,第一档舞蹈节目演员失踪,看了节目单,才知她叫林可。林可,令多少男生趋之若鹜的艺术系系花。初进校门时便得听闻,难怪唐时走失。男主持临时换成电子系的一男生,穿鳄鱼的T恤,晃晃荡荡地走我身边,说尹小米,原来你这样瘦。
我装无视,抬起手用力扯话筒线,说同学,你压线了一场联欢会浩浩荡荡十一点才算道了晚安。我心不在焉,台词乱填,演员喊错,几次愣在台上忘记下句要说什么,鳄鱼小男生一路护送过来,我少他加,我缺他补,总算圆满。退台时递纸巾给我,说辛苦辛苦,语气间是久违的感激。
收拾会场,整理杂碎,那鳄鱼男生一直跟在身旁,碎碎念,莫不是你尹小米自闭的厉害,与谁都不开口?
我背起包,轻呼吸,并非与谁都不开口,可惜你不是那谁。一晚的辗转,梦里唐时手挽起林可上五采祥云,我在地上用力的追,天空却突然下起大雪。清晨起床,鳄鱼男生短信叮叮当当拥进:预报天气,提醒加衣,最后一条要我多多开心。我在床上苦苦的笑,哪用你这样费心,该关心我的去向不明,该就此消失的却百缠不休。宿舍小优打水回来,在我耳边喳喳的叫,说昨晚见到唐时,与艺术系花在酒吧畅饮,说唐时为系花献歌,原来乐声悠扬……我笑得惨烈,拿起书包正要出门,听小优一声巨吼,说不对不对,尹小米,唐时没上晚会?那你的戒指呢?我合上门,轻轻下楼。原来还有人记得,唐时原本答应在昨天晚会结束时,当着全校人为我赠上一枚戒指,就此比翼双飞。
我向来不赞成做人太过张扬,就怕后果惨烈。比如说第二天在我迈进教室门槛那一刻。如清早菜场一般喧杂的大教室突然安静下来,所有的人目光刷刷的地盯上我的手指。那上面如先前一般空寥。倒正合了我此时的心境。
开始有人续嘴,说是背后闲言,声势却来的比民主演讲都铿锵,主题不外乎唐时,晚会、戒指、还有林可。
我杵在坐位上,全身都在痛,抽筋脱骨的痛。我心里一阵苦水正翻山倒海,突然见小优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说小米,机会来了,院里刚决定选送去一批艺术系学生去参加全国舞蹈比赛,你是唯一的记票员。小优顿一顿然后音调压低三成,那林可也要参加比赛。
老天,这舞蹈比赛可是全院每年的盛会,成绩优秀就可连读本院研究生,艺术系有多少学生为这一场比赛尔虞我诈,而把林可,早就听说她成绩不好,就指望着这一场比赛呢。
哈哈,恰我尹小米当上记票员,林可是第四场头一个选手。跳一支炫美的拉丁舞,金色的短裙飞扬起来,整个人旋转在空旷的舞台上如一团金色的火焰。一场旋舞结束,她向所有评委鞠躬行礼时,我看到了久违的唐时。他站在门口,脸上紧张的表情我从未见过。林可跑出去,像只娇羞的小兔子跃进唐时的怀抱,我的心狠狠痛开来,手里众评委那些选票突然失手撒了一地。小米,你小心点。一个老师不满的提醒我,继而走廊里众多人的目光集中到我身上,唐时回头,四目对视时,我从他眼里看到另一种目光。
只一眼,我的眼泪就涌了出来。那不是歉意,或者说他根本不觉得对我愧,那种目光是一个正人君子渺视奸诈小人的目光。唐时他料定我会篡改选票结果。林可的得票数与想像中一样高,以五十二票轻易将前三场的百名选手甩开,场上三十个学生代表全数投给她,我想起小优说若要搞鬼只能从学生选票中下手的话,手指间的这三十张选票,汗津津。
一个星期的比赛终于落幕,校园各个角落都在讨论比赛的结果,仿佛所有的人都认定林可是笃定的榜首。
我推说身体不适,要小优把整理好的票拿给老师.
下午红榜张出,我缩教室里心不在焉看一本生物书。十分钟后同学们陆陆续续的回来,从我身边经过时皆是一脸不屑的样子,口中叽叽歪歪:真是望爱情冲昏脑子,以公报私…
我的脑子有些混乱,随手抓住一个,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尹小米你真是过分,林可为何榜上无名,你心里最。
榜上无名?我猛的直起身子望外跑,走廊里迎面遇唐时,他眼里的愠火又一次灼痛我的心,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说唐时,你先等一下,我这就去问问看。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火辣辣地落在我的脸上,我的头顿时一沉,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口中有咸咸的血的味道,我想的到唐时的愤怒,却没有想到他是这样发泄在我身上,我用力撑起身子,抹着嘴角的血迹说唐时,你相信我,我没有做过手脚,等我去问。
我的话不及说完,一个巴掌又掴在我脸上,头重重的磕在柱子上。是林可,她站在唐时身侧,满眼的泪水,她说尹小米没想到你这么卑鄙,枉我每日在唐时面前劝他回头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