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明，永乐十八年。
衡阳，福音巷右侧的府邸。将军府。当朝将军柳义翔的宅子。
红漆的大门，精致的飞檐，钩心斗角。从外看，是一座相当气派的大宅子，可宅子里的人却个个愁容满面。
柳家小姐，柳义翔唯一的独生女儿，柳暮璃，身染恶疾，命不久矣。
柳家前前后后换了四五个郎中，却无一能确证出暮璃的病症。
于是，这衡阳城里便传出了些风言风语，都说那柳家小姐是中了邪。

是夜。月明星稀。
暮璃闺房里的蜡烛还明亮着，鲜红的烛泪顺着烛身滚落，滴滴滚烫。这泪便也滴滴滚入暮璃的心间。
李商隐说，蜡炬成灰泪始干。然，她的泪，要何时才能尽？
暮璃倚着绸缎面的绣花枕头，双目紧闭，额头沁着冷汗，微微张开的口中，轻吐兰气。她已经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暮璃在等一个人，一个纵使她轮回千遍万遍也不愿忘记的人。

一个黑色飘逸的身影出现在了暮璃的床边，生生地，挡在了蜡烛前头，却又似乎并未挡住那烛光。
暮璃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原本紧蹙的黛眉舒展开来，原本苍白的脸庞也仿佛涌上了一丝血色。
她说，你来了。箫影。
一袭黑衣的男子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许的无奈，还有些许的欣慰。他慢慢地伸出手，拂向暮璃的脸庞，却在距离那苍白皮肤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旋即，收回了手。
他现在不可以碰她。
暮璃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纵然现在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是她的双眸依旧明若星辰。轻启朱唇，她问他，箫影，何故发笑？
那俊美的男子眼眸深邃，望穿了暮璃的心。他说，除了你，世上再没有别人会叫我的名字了。他们只知叫我噬涯，黑噬涯。
暮璃莞尔道，我只认得箫影。楚箫影。言毕，再次疲倦地阖上双眼。
男子不再言语。而此时的沉默却胜于千言。

窗外的打更声远远地响起，传入这镂花的木窗棂。不知觉已是四更。
蜡烛已经燃尽。鲜红的烛泪淌了一桌。
你要走了吧。暮璃轻柔的声音，兀地打破了四下里静谧的氛围。
男子以为她已经睡熟了，却不想，她一夜未眠。
箫影。为何不肯带我走？让我去陪你，也好。说着，暮璃心头一紧，嗽了两声。两行清泪顺着脸庞滑落。
有我在，便不许你出任何差池。
暮璃心头一怔，朦胧着泪眼抬起头。
那男子早已不见了影踪。不知道他是怎么走的，就像，不知道他怎么来。

【二】
你终究还是不忍带走她。
噬涯的背影顿了顿，随即又迈开步伐。身后的白衣女子飘然至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噬涯动作缓慢地抬起头，只那一眼，便承载了成斗的无奈。
我能怎么办？她始终是我心爱的女人。只要我的记忆还在，永远都无法改变。噬涯的声音有些沙哑。千丝万缕的感情哽在喉头，湿了眼眶。
白衣女子直直地望向噬涯，左半边脸上的一道伤疤，让人完全看不出她原本的样貌。那伤疤，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诡异。
她幽幽地开口道，这样爱她，为何不将她带走？让她永永远远的陪在你身边，这样，不好吗？何必像现在这样，人鬼殊途。

人鬼殊途。
只四个字，激得噬涯浑身一颤。是的，人鬼殊途，他险些忘记了。然，记得又有何用？心却不随他。
你不会明白的。噬涯背过身去，因为太爱她，所以才希望她能在这个世界生活得久一点。这里色彩斑斓，而我们那里，只有黑白。
当然，后面的话，噬涯是在心里说的。
白衣女子干笑了几声，道，我不明白，我是不明白。你对她的感情到底有多深？她到底如何值得你这般牵挂？我是如何的比不上她？
一串疑问让她发泄出了自己心里的不满。自己爱眼前这个人必定不会比那柳暮璃少，可为何，他的心永远不会向她靠拢？
噬涯沉默了许久，酸涩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
我把对暮璃的爱刻在了骨头上。若要我忘记，除非，挫骨扬灰。
风卷起了地上的树叶，发出飒飒声。白衣女子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挫骨扬灰。

天快要亮了。回去吧。噬漪。
白衣女子没有说话，跟在噬涯身后，向着一个未知的地方走去。

涣散的月光洒落在大地上，将路边一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却独独没有他二人的影子。

黑噬涯。白噬漪。
他们有着更为人们所熟知的名字。
黑无常。白无常。是阎罗派来人间索命的鬼差。

【三】
黑噬涯还活着的时候叫做，楚箫影。

永乐十七年的衡阳。
几乎无人不知大才子楚箫影。才高八斗却风流倜傥，生得俊美犹如女子。
衡阳城里的女子，不管是达官贵人家的千金小姐，还是平常人家荆钗布裙的姑娘，无一不为之倾倒。

元宵灯会。
集市上摩肩擦踵，人山人海。绚丽的花灯将衡阳城点缀得如同仙境。猜灯谜的，吟诗作对子的，忙得不亦乐乎。
有人道，楚公子才高八斗，且为我们吟诵一首如何？
箫影也不推辞，从容吟道，袨服华妆着处逢，六街灯火闹儿童。
长衫我亦何为者，也在游人笑语中。①
箫影循声望去，一个娉婷袅娜的身影出现在了人群中。
那女子，正是柳义翔柳将军的独女，柳暮璃。

虚幻大千两茫茫，一邂逅，终难忘。

暮璃知道，以她的家世背景，柳义翔是绝不会容许她和一个书生在一起的，可她管不住自己的心。
柳义翔公务繁忙，并无暇经常顾忌暮璃。暮璃便常常化妆成婢女偷溜出将军府与箫影见面。箫影有时会给她带一些廉价的首饰，暮璃戴在身上也觉得满足。
她喜欢一言不发地望着箫影，嘴角勾起甜蜜的笑意；她喜欢听箫影吟诵为她做的诗词，眼里满是喜悦。
暮璃记得箫影说的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