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最后十年，她和他住在这座普通得有点破旧的房子里。
拐过一道弯有条东西走向的小路，几乎每个晴天里，邻居们都看见他们在晒太阳。她拄着拐，而他安静地蹲坐在她的脚边，不声不响。
心情好的时候她会抚摩他的脊梁，阳光照耀下泛着的柔软光泽，而他会温柔地舔舐她的手指。
她是一个老太太，他是她养的一只猫。
他没有名字，而邻居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死去的丈夫姓马。
她读过大学，年轻时或许是个美人，偶尔有人听她零零碎碎地讲起自己上学时喜欢过的一个男生，那人后来去了北京，似乎当了很大的官，而她因为出身的原因只能嫁给后来的丈夫。丈夫长得丑，又不懂得疼爱女人，临死前却拉着她的手大颗大颗地掉着泪说：
“你不该跟我苦了这半辈子。”
子女不在身边的日子，她只有他。十年前他饿得奄奄一息的时候遇见了她。
在她的照顾下他很快成了附近最英俊强壮的猫。小孙女第一眼看见他就爱上了他，但她死活不肯答应把他送人。她只有他。
每天傍晚他们都在路口，下班的邻居只要看见他们，就知道自己没有走错回家的路。附近打工租房子的人很多，邻居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还在。
十年的阳光在他眯起的眼睛里一晃就过去了。
她的背已佝偻，他也不再年轻，但跳跃时还保留着多年前的矫健，偶尔飞檐走壁时人们只看见一道闪电一样的金色光影。她追不上他，他知道，所以从不乱跑。
“下辈子该你托生成人，我成猫，你也伺候伺候我。”他偶尔淘气时她说。
“老太太和老猫，不知谁走在头里。”她还说。他不吭声。
人老了，睡觉的时间少了，但她最近还是常常做梦。梦里仙女给了她三个愿望，她把他变成人，却没有把自己变成猫。
她在梦中回到了十八岁，那一年学校的芍药花开得正浓。他们一起上学。
还有第三个愿望，她要仙女把自己的出身改成三代贫农。
笑着笑着，还没有来得及梦到结尾她就醒了。
这一天的夕阳格外好，西天边飘满了红艳艳的火烧云，可她没有来。太阳落尽的一刻，方圆一里内的人们都听见了他凄厉的嘶叫。
都忙着丧事，没有人注意他去了哪里。
出殡的那天晚上，有眼尖的孩子看见他一动不动地蹲在对面的矮墙头上，在夜色中宛如一幅剪影。
事实上这也是人们最后一次看见他。不久这里开始拆迁，开发商准备把这里改建成一片高档的花园小区。
“那大猫就算回来，也找不着家喽。”一个记得他的孩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