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
凹凸村有甄贾两门。
村里的人有的说凹凸村姓甄,有的人说姓贾,有的说既姓甄又姓贾,有的说有时姓甄有时姓贾。不管姓啥,东西两村的人都叫它甄贾凹凸村。
凹凸村在凹凸山南五十里,村东是南北一道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土岗子,像一条头南尾北的游龙。黄土岗的西坡根下是一道沿岗而走、形似卧虎的平坦冲地。一条自北向南、哗哗淌水的小河把岗与冲分开又连起。小河拐弯处便是连接处,是“虎口”与“龙嘴”相咬的一块凹凸地。小河从凸地的下边的洞里流走。冲的西边又是一道绵延不断的黄土岗。
当年,凹凸村只住着范一碗一户人家。
据说,起初,范一碗他爹拎着个破碗从安徽逃荒来到此地,一看这里依坡傍水,藏龙卧虎,是块风水宝地,他便揣起破碗、扔了打狗棍,一个人在这里开起了荒种起了地。
后来,一个女要饭花子饿昏在了他家门口,被他收留,成了范一碗他娘。
再后来,就有了范一碗、范一碗老婆、范一碗两个儿子。
范一碗他爹老死后,范一碗擎着他爹留下的十八亩田地勤劳持家,也吃喝不愁。他挨过饿,受过穷,吃过苦,可怜穷人。凡乞讨到门上的,不管稀稠,打顿他都会盛一碗饭送上。半时不晌来的,他也会给块红薯或捧一捧米,决不让人空打手失望而走。
因此,要饭花子都称他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人。一传十,十传百,他就美名远扬了。不少要饭花子就是“慕名”而来的。
甄秃子与贾大牙要饭要到范一碗门上,却是瞎猫碰个死老鼠碰上的,纯属偶然。
有一年春上的一天,还是十几岁孩子的甄秃子和贾大牙一个从南一个从北、不约而同地要饭要到了范一碗门上。两个孩子面黄肌瘦、可怜巴巴。范一碗一看起了同情心,叹了一声,问道:“你们姓啥叫啥,爹娘啦?”
两个孩子瞪着无神的大眼,怯生生地只说了名字。再问,只是摇头。
“不问了,又是没爹没妈的孤儿。”范一碗说罢让老婆一人给盛了一碗米汤。
哧溜哧溜喝完舔净那碗照见人影儿的稀米汤后,甄秃子与贾大牙两人就坐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晒暖。
他俩边逮裤腰里的虼蚤边出指头猜“锤头剪子布”,来确定谁逢单谁逢双到范一碗家讨食。
他俩不能天天结伴去范家要饭,怕主人起疑心,不给或放狗咬。
比来比去,各赖过五次毛、悔过五盘后,才一锤定音定了输赢:甄秃子逢单贾大牙逢双。
甄秃子和贾大牙像赶逢背集一样,很应时地一替一天去范一碗家要饭。
两个月后,范一碗才癔症过来、看出了门道儿。心里骂道:“俩小兔崽子,得惯磨啦!当响马吃大户呀?!”
骂过之后,看着比他家牛犊还高一头的甄秃子和贾大牙,范一碗像相牲口一样看了一晌,然后说:“人都长两只爪儿,下点力气就饿不死。在这儿落脚吧,保你们有碗饭吃,到时候再给你们每人说房媳妇。”
真是天上掉下馅饼!甄秃子和贾大牙两个孤儿心里比喝蜜还甜,扑通一声,双双跪在了范一碗的脸面前,齐声喊道:“干爹!救救我们吧!”
范一碗拍拍他们头发跟毛疯子一样的头,表情严肃地说:“行恁大的礼,看折了我阳寿!我还想活个七老八十呢!起来吧,让你干娘给你们洗洗。”

2、
捡了甄秃子和贾大牙,范一碗家就像添了两头老犍,庄稼越种越顺手,日子越过越红火。
两个人给范家拉着套,使着蛮劲,也勾心斗角、耍着小心眼。常常闹得不是驴不走就是磨不转。
甄秃子看着贾大牙小嘴甜甜的围着范一碗转就生气,心里咒着:“舔吧,把屁股沟子挂出血道子来,看不敲你狗牙?!还跟我争食儿?”
贾大牙好像是甄秃子肚里的蛔虫,甄秃子还没撅屁股贾大牙就知道他要屙啥屎。一看甄秃子脸一寒一寒的、眼像看见了仇人,贾大牙就在心里嘟囔:“咋啦,把我蛋咬喽?!自己秃子还眼红人家一头黑发?!瞎逼能!眼气就把*****毛种头上呀!那多转!”
范一碗是个心明眼亮之人。两人的花花肠子在范一碗面前就像十二个铜钱掉进了水盆里。范一碗心里说:“我过的桥比你们走的路都多、吃的盐比你们吃的饭还多,啥没见过!小小年纪,心眼还不少呢!”
有一天中午吃饭时,贾大牙放了一个臭屁,熏得正端碗吃饭的一家人赶紧捂鼻子。范一碗没说什么,甄秃子却噘了一句:“放屁也不捡地这儿?真他娘的驯蛋!”
“嘴放干净点,管天管地,还管老子放屁?!”贾大牙不是好惹的茬儿,一听甄秃子借屁骂他,就火了。
“我靠你骂!”甄秃子恼了,把喝剩下的半碗面条汤一下子浇到了贾大牙头上,面汤可贾大牙头往下流。
“想挨揍是啵?!”看两人动起了手,范一碗可嗓门吆喝了一句,“好好的正吃饭,发啥神经?!有理五八,没理四十,谁也不偏谁也不向,都不兴惹事生非,也不兴趔屁股尥蹶子,干活吃饭,偷懒滚蛋!”
范一碗一发火,两人都不吭声了。
在以后的日子里,两人虽然表面上不敢再“吹胡子瞪眼睛”,私下里却“眉来眼去”,面和心不和,都想法在范一碗面前给对方垫砖,日捣他。
当然,甄秃子与贾大牙的斗表现在话头上、脸色中、眼神里,君子动口不动手,从未再厮抓。
水水火火中,两人由十几岁长到了二十。
有一年的秋里,范一碗收留了一个讨荒的女人浪八圈,让做了甄秃子的媳妇。冬天,又收留了一个讨荒的女人恶鸡婆,让做了贾大牙的媳妇。
好人并不一定得到好报。范一碗的小儿子长到五岁时,一个夜里被凹凸山里的饿狼给叼跑了。大儿子不争气、百事不成,甄秃子和贾大牙来范家的前一年抽大烟抽死了。
没有了亲儿子,范一碗把甄秃子与贾大牙两个干儿子当亲儿子待,想让他们改姓范延续范家的香火。
为报恩,两人不改口地都姓了范,一个叫范秃子,一个叫范大牙。
可是姓了两年范后,因范一碗老夫妻一先一后的死去就又改了回来,各姓各的姓。他们改姓是因为分家闹翻了脸。
范一碗有田八亩、地十亩,房屋七间,牛两套,猪两头。范一碗咽气前,对床前的范秃子和贾大牙说:“你娘也走了,只剩下你们俩儿亲人了,就指靠你们了。咱家就恁大点儿家业,弟兄俩砍开,一家一半。分不公,我闭不了眼。”
“爹,您擎放心。我和大牙一个手一个脚,打断骨头连着筋,不会争的。”范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