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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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走进南京国子监时,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里待上许多年。
那个时候,我只顾看着书院用漆刷就的红的耀眼的柱子,以及周围和我擦肩而过的,或是三两结伴,或是负书独行的监生们。脸上毫无表情,心里却早已热血澎湃,默诵起“为往圣继绝学,为后世开太平”的句子来。
后来我一直在想,到底是多日的舟车劳顿,还是长久以来对书院的憧憬,竟让我的认知产生了这么大的误差。
  南京国子监,与京师国子监并列的,统称“南北两雍”中的南雍。
  先生们总是想要回忆一下当年的盛况。
  “老早以前,讲经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挤满了人。不只是从各地选上来的监生们,有的时候,日本,琉球的皇子都会慕名而来。那个时候,书院的学生们多达几千人,每到秋天,朝廷会派人来到这里,挑选出色的人才,进京担任要职。”
“在当时,就连乡试考上举人,都没有被国子监选为贡生来光彩。”
这样的一幅画面,已经是大概两百年之前的事情了,但每每讲到这里,先生们都会一脸陶醉,好像他们亲身经历了一样。
这么想想,在经历了那么光明的过去之后,看到今天凄凉的场景,先生们没有心思讲课,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如今,就连国子监里的贡生,大多也是用钱捐来的名号。他们来到这里,仅仅是为以后入仕铺好路而已。大家整天等着吏部的名额分配下来,被派遣到随便哪个地方做一个不起眼的小官,了此一生。
看着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先生们的课也早就接近了梦中呓语,云里雾里,不知所云。有的时候,他们竟会以一种责备的眼光看着我,隐藏在这种眼光之后的,仿佛是一种没有尽职的羞赧,又好像是不想再对着我一个人说下去的疲惫。
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坚持听课,已经成为了一件特别奇怪的事情?
我不知道具体的答案,但是我却深切地体会到,在刚进书院那半年,我被其他的监生们当成了一个怪物。
半年以后的一天,先生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说道:“从明天开始,你就不用来这里上课了,祭酒准备亲自教你。”说着,他给我指明了去祭酒家的道路,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屋子。

就这样,我成为了祭酒唯一的学生。
祭酒五十多岁,白天里一半的时间都花在了汗牛充栋的古籍里。剩下来的一半时间,他会一边喝着秦淮河对岸的桃花酒,一边旁征博引的跟我说着他最近的工作成果。有时研墨,作文,举手投足之间竟有一副睥睨四方的气象,脸上的皱纹也都渐渐消失不见,依稀现出他年轻时的面容,从前想必是个声名远扬的才子吧。
在国子监里,总是会流传着那么几个传闻,其中一个就是,我们的祭酒大人,也曾经在京城吏部担任要职,但是不知是怎么触怒了圣上,被朝廷贬到了这个衰老不堪的书院。
在好几个喝醉了酒的夜晚,我都想要向他询问一下这个传闻的可信度,可是又忍住不说,怕是知道了真相之后,他的身世反而没有了神秘感。
 看着面前这个和善的老人,我倒也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只是每天早上前往祭酒的住宅,傍晚才回到书院。
这样的生活,在我的生命里一直持续了三年。
“今天就讲到这里吧,回去再把书多温习几遍。”祭酒用着他以往的云淡风轻的声音说道。
“好的。”
“也不早了,要不然今晚就在这里吃吧,我要你师母多做些饭。”
“不用麻烦了,都这个时候了,再麻烦师母也不太好。”师母年轻时据说是名动金陵的美人,看上了祭酒的才情,于是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他。书院里另一个经久不衰的话题,就是祭酒和师母年轻时的故事。关于他们的相遇,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个版本,只是大多都牵强附会,不甚了了。
“天色也不晚了,真的不用吗?”
“没事的,我和郑厨子约好了,等会儿去他那。”
祭酒笑笑:“又去那里?”
“是,顺便学两手。”
“你说你好好的书生不做,却偏要学厨子。”
“老师你不也是,书院祭酒这么一个闲职,不好好享清福,偏要受累教我读书。”
“哈哈哈,”祭酒笑着喝了一杯酒,“看来书院里面的那群先生也是清闲的过分了。”
“就真要看着书院变成这样,一点也不管管吗?”
“罢了,老师不想教书,学生不想读书,就让这两群懒鬼相互祸害好了,免得让他们出来带坏其他的人。”
有的时候,我不禁会心生怀疑,在这个老头内心中最深的角落,依然还是许多年前的那个无双的才子。
“先生”我正要说话,却被祭酒打断了。
“哦,对了,你见到郑厨子的时候跟他说一声,我这里的酒快喝完了,让他过几天到河对岸沽些回来。”
“少喝点吧,别再让师母跟我抱怨了,好像你的酒量是被我给惯出来的。”
“好不容易能碰到个还算过得去的后辈,平时多喝几杯又怎么了?要怪就怪现在这个人才凋零的世道,憋得我一肚子的话没地方说。”
“您怎么不去对师母说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祭酒一脸得意地说道:“总是向人吐露衷肠,是很讨厌的。”
“那总要注意一下身体吧,师母说,你最近……”
“刘伯伦说过:‘妇人之言,慎不可听’。”
既然都说出了这样的话,我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还有一件事”,我踌躇着。
“嗯?”
“关于吏部名额的事。”
“哦,那件事情啊。我跟你说了,这几年吏部给的全是些没人要的官,你要是去了那些地方,这辈子都别想再出头了。再等等吧,我看看今年的情况。”
“只是家父家母那边,已经有些催促了。他们说,我也年纪不小了,与其在书院待下去,还不如找个小官,再怎么说还能养活家人。”
“不要急,这兵荒马乱的,正是用人的时候。放心,你是我学生,不会亏待你的。”说着,祭酒轻轻地叹了一声。
“嗳。”我应了一声,退出了书房。

“老头子又拿那些借口敷衍你了?”老郑看着我的脸色以后揶揄道。
“嗯,”我说道:“感觉再这样下去,我就真要在这过上一辈子了。”
老郑在书院里有个十分正经的官职,叫做掌馔,主要负责为书院的学生们准备饭菜。但是他偏偏不喜欢别人拿这个词叫他,他对我说:“厨子就是厨子,你给我弄个这么体面的名字我也还是个厨子,就像明明是个靠爹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