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见过一群游鱼般的鹅卵石,静悄悄铺陈于一尺见底的清潭,默然无语,却似乎又要倾诉些什么,它们随波荡漾,仿佛在固定的位置上飘零流落,飘渺、恍惚,但在下一个瞬间,又归于寂静,固守于水底,岿然不动,让你微微眩晕的大脑,生出一段烟雾般孤独与无奈的错觉。
阳光穿过稀疏的树林,穿过轻声叹息般静谧的黄昏,晚照于水面,又穿透这一尺清潭的空间,将光影斑驳于水底石们圆滑温润的肌肤。而后,微风泛起涟漪,光影动起来,它们也微微晃动,却欲言又止,只是借着几缕夕阳,吐露些难以言喻的表情,吐露些只能意会的寂寞。
在这短暂的黄昏,借着光影吝惜的映照,水底石将多少时光未曾吐露的寂寞,无语的告诉我,与这个世界产生奇妙的联系。它们是寂寞的,静悄悄卧在水底,静悄悄却激烈的磨砺棱角,直到圆润,直到以鹅卵的面目出现在我的眼眸之中,仅仅“寂寞”二字,又怎能说得清楚那亿万载时光变迁、亘古不变的固守?
然而,它们毕竟是幸运的,更多的石们,在这夕阳晚照的美丽时刻,依旧在遥远而深邃的水底,依旧亿万年如一刻的沉默不语,暗无天日,直到永远。
满世界的石们,托起纵横交错的河流,托起星罗棋布的湖波,托起冰寒料峭的雪峰。它们变幻自己的身体,劈开沟壑,磨砺尽嶙峋的棱角,容器般盛载清澈、浑浊、激荡的水;它们拉伸、分裂、坍塌、倾斜,让潺潺的、淙淙的、涛涛滚滚的水找到出路,向大洋的方向奔腾……
穿越世界的河流下,是同样铺陈满世界的水底石……
而海洋,是石们创造的更大的容器,大到广阔无垠,大到海纳百川。而那更高的、更大的、更奇丽、更雄壮的石们,藏身海底,将百丈千丈的身躯埋在水下,将瑰丽与雄奇孤芳自赏,将来自石的坚硬与骄傲,任激荡的水流冲刷、涤荡;任无情的时光磨砺、消亡。
水生万物,而水,生于石上。
这水底石,俨然人世间无处不在的人呢!
俨然旷野峭壁,边防哨所中坚毅冷峻、默默无闻的“橄榄绿”;俨然三尺讲坛上,双鬓斑白、慷慨激昂的“粉笔灰”;俨然葱葱郁郁、村舍田头,劳劳碌碌的“农夫黑”;俨然矿井下,微弱灯光里轻轻晃动的身影……俨然一切,奔波于这苍茫尘世的我们,微不足道,如水底那一颗颗被磨尽棱角、尽失嶙峋的石般的我们。
在时代的洪流中,我们默默无闻,“无意义”的固守、坚持,被洪流激荡、磨砺,淘汰、抛弃,直到沉入深深的“水底”,从此不为人知。
然而,那文明的“水”、科学的“河”、智慧的“海”……皆生于这默然的石上。
水生万物,而水生于石上!
沉默如斯,一如既往的水底石们,该当骄傲的活,骄傲的活!!!
水底石
2026-11-16 15:0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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