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今作钓的人愈来愈多,而且他们的钓具愈来愈先进,你甚至大约见都没见过。精进者行钓,大都骑着漂亮的摩托车,载着一个貌似玩把戏的箱子。当钓位落定,始开那个箱,内中应有尽有,像开个杂货铺。拉合式钓竿就有三四柄:野竿尤精湛,上面都是机关,有放风筝一样的线轮,有制动装备,梢端还有一个并蒂小铃当;炸弹钩一束且见分量,引线上还有很多在外行人看它不懂的细节。用力甩过去,落点在百米开外,乃是专政大鱼的机器。这种竿斜插岸上,像旗杆,有的人可同时照看十来支,不费力牵神,只须兼听那铃的动静,这仅为一个方面。手竿放在胸前的一个支架上,也是能拉能合的一根。垂钓的意义就在这支竿上,一切要看浮标说话。有一个精美的小匣里别着红兰栉比的浮标,总有十来个;有各色饵粉,旋和旋用,都是在专卖店办来的;有筒状网兜,派用场时,一半沉于水,一半露于天,它没有捕杀的能力,惟是一个囚具;除此之外,还有人的长舌帽、净手的毛巾、旅行茶杯、香烟打火机之类。这个箱一专多能,底面有四只隐藏着的铁腿,旋上几旋可作凳子用,美观也很舒适,都是工业品。这个钓客仗着他的进步武器,一面抽着高级香烟,一面有卜的希图,逍闲自得,很像个安居乐业的主儿。
晨光中,我在长堤柳荫里挪步,几步之遥便见一个禅态钓主;有的特聚一起比肩工作。这样的一来,仿佛他们的饵稠香浓,愿者想比来的多,“恭”与“赐”的成交也就多,而且成交的兴趣便越发提高起来了。
原以为钓业是男行一边的事情,钓欲起在他们的脑皮层下,不料想白驹过隙,居然出现了女性钓客。我诧异了,不自禁在肚里笑了一阵,甚觉奇新古怪。回忆开放之初,农村办丧事请鼓吹,曾偶见少女吹唢呐,底气十足,一点都不拘泥,我的不期然而然听见她的吹奏,未免有些匪夷所思:女人之唇齿原是娇艳珍贵的器官,一般限在啖饮、交语与接吻一面,不提防要去对着遗老的吹器卖力,也实在有点以身殉美的意味。反又静定一想,现在搞市场经济,一切都围着它转,干鼓吹也是一项平实的生意,生意人最荣耀,金票来的快,吃的好,玩的快,又有八面的垂青,一定比顶日种田强,何乐而不为呢?现在所知各地的鼓吹班,都有女人参入,而且占据了主流田地。见诸于此,我的略略嘲咍之思与大惊小怪的想头全没有了。
于是,我信步前去,敬重地领略女性作钓的风采——仅仅是那水光里映印的绮丽绯艳的韵致!她们同男行一样入戏:静如空,坐如钟,作如尼,无喜怒而则不形于色。专一之度又如银行姐儿点钞。
白水里的纯洁愚钝的野鱼,仿佛同受一条信息的力,自由浪漫地走来了,环绕美女们的饵头喜转,觉得她们的东西要比男人们的香,都情愿为美人自甘殉身,以事实诠释了墨子“钓者之恭,非为鱼赐。”的荒谬说法。
据我所知,研究《红楼》的学者和深读此书的人士,还无一人提说到林黛玉钓鱼的事,遗憾至至。我见到第四十五回第一百零三行有一段文字云:
湘云便取了诗题,用针绾在墙上。众人看了,都说“新奇固新奇,只怕作不出来。”湘云又把不限韵的原故说了一番。宝玉道:“这才是正理,我也最不喜限韵。”林黛玉因不大吃酒,又不吃螃蟹,自令人掇了一个绣墩倚栏坐着,拿钓竿钓鱼,宝钗手里拿着一枝桂花玩了一回,俯在窗槛上爬了桂蕊掷向水面,引的游鱼浮上来唼喋。湘云出了一回神,又让一回袭人等,又招呼坡下的众人只管放量吃。探春和李纨惜春立在垂柳阴中看鸥鹭。迎春又独在花阴下拿着花针穿茉莉花。宝玉看又看了一回黛玉钓鱼,一回又俯在宝钗旁边说笑两句,一回又看袭人等吃螃蟹,自己也陪他饮两口酒。袭人又剥一壳肉给他吃。
黛玉放下钓竿,走至座间,拿起那乌银梅花自斟壶来,拣一个小小的海棠冻石蕉叶杯。
曹雪芹对林黛玉在藕香榭作钓,虽是点到之墨,却道明自清朝便有女钓事。起始我真有点怀疑,觉得男人作钓当谓正道,深闺秀女持竿杀生,尚有聱牙之嫌,不相时宜。然而文字终是存在,与黛玉之性格总是相宜。试思,在曹公的经验里,必有一个喜善作钓的意中人,黛玉不过是他假设的替身而已。黛玉作钓非为编造,决不是科幻作家坐在工作室里去猜测外星人那样。足见,女子作钓为女行个性的占有,古已有之,或许更早,更何况在当今之发达社会呢!
时女之钓大约或是受到了某种浪漫思潮的影响,便订立钓娱之志,借以自寓其豪放乃至远大抱负。后来我上前试问一个女士:“因什么引发了你的钓鱼热念?”她笑了笑说:“大概是‘钓鳌客’吧。”我知道这个典故,很动人,颇有文采:赵德麟《候鲭录》载:“李白开元中谒宰相,封一版,上题曰‘海上钓鳌客李白’。相问曰:‘先生临沧海,钓巨鳌,以何物为线?’白曰:‘以风浪逸其情,乾坤纵其志;以虹霓为丝,明月为钩。’又曰:‘何物为饵?’曰:‘以天下无义丈夫为饵。’时相悚然。”看来这个女人有思想,有胸襟,有抱负。试比,伊有风浪逸情,乾坤纵志,虹霓为丝,明月为钩,保定能够拢住那样的丈夫,至于有无亦未可知。
她又说:“还有一则神话也有意思,令我赏鉴。说古代渤海之东有五座山,常随波漂流。上帝即命十五只巨鳌用头顶着山,才固定不动。而龙伯之国有大人,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鳌……于是岱舆、员峤二山流于北极,沈入大海。”看来她对龙伯国的那位大人“一钓六鳌”的气派也很是在意。
太古第一个发明钓钩或第一个身先试钓的人究竟是谁呢?我想不是姜尚,一定是某一个普通铁匠和他的女人。因为他们具有做针用针的最大可能。当这个女人临流浣纱,顽皮的鱼儿常吻她的天足,惹得她心烦意乱的时候,便来了灵感,将带线的针儿委成一个钩子,折一段柳枝作钓竿,挖一条蚯蚓作诱饵,将那些不满足的东西一条一条的都钓上来了。
垂钓的浪漫态度实在太美了,虽然男士“稍逊风骚”。但是我总隐隐保留一点意见,假使人死脱生为鱼又然何哉?也未可知。
二00五年十月九日
女钓
2026-10-25 15:4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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