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边上一座废弃的古庙,加上土改时没收的王姓地主的一幢类似北京四合院的土家丹池屋,这就是我儿时记忆中的母校。
古庙年久失修,外墙上面牵满了鲁迅笔下叫何首乌的“母猪疙瘩”藤子。但仍然看得出它当年的气派。庙墙清一色条石砌成,高大而宽敞,庙堂中筑一扇新墙,分成两间教室,各坐五六十名学生。剩下的房间,是和尚们的住所,现在都住着老师们。
王家大院虽然“屋易其主”,仍不失豪华气派。墙青砖“灌斗”做成,很坚固。四面都是房子,每面三大间,雕梁画栋,古朴典雅。都有一层木板楼。中间围成一个天井,下雨时,屋檐水都流入天井之下的丹池。老人们说这种建筑格局叫做“四水归池”。池的四角均有小洞,做排水用,池里放养了几只小乌龟,四个小洞是它们的栖身之所,因有小乌龟爬行,使丹池的下水道不至于堵塞。四面的房子都有一个大堂,地面一层的大堂做教室用,楼上住老师们和住读学生。
一条石板小路,将大院与古庙连接起来,小路两旁古柳参差,槐影婆娑,校园被数十株古柳掩映,绿阴浓浓,鸟语融融。
学校的全称叫湖北省长阳县曲溪完全小学。二十多名教师,都是高学历,最低也是“四高”毕业。“四高”是民国时期设在恩施的湖北省第四高级中学,那时宜昌战乱,我们当地许多有钱人家,把子女送到毗邻的恩施四高去读书。解放后被政府安排从事教育工作。
除了几个“四高”毕业生外,其余都是从外地调来大学本科毕业生。其中一位姓刘的老师,是抗日战争时期远征军的少将,才华横溢,可惜在后来的运动中被迫害致死了。
老师们十分敬业,工作一丝不苟。对学生要求严格。如语文课上,课文必须包本背诵,还得把生字、词语听写正确,会用书中词语造句,许多篇目和段落要默写。记得我读四年级时,教语文的王老师有一只耳朵失聪,听力很差。加上每间教室相互挨着,不能隔音,老师们讲课时,常常相互干扰。我们去王老师那里背课文时,他很难听清楚,但他有自己的“绝招”——用一双严厉的眼睛紧紧盯着我们的嘴巴,他虽然听不清楚,但你可别想打他马虎眼,你哪儿背错了,哪儿不熟练,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有次,我想试试老师是不是真那样“神”,拿篇课文在王老师面前去忽悠,结果挨了板子。
老师们要求严格,还有作业方面。我读小学时,三年级之后,不能写铅笔。无论是语文作业,还是数学作业,都必须用毛笔做,那时墨汁也不象现在这样普及,必须磨墨来做作业。因此,作业一般在下午安排。我们早上上学,都要用大瓷碗带一碗午饭,吃过午饭,大家都把饭碗洗干净,等老师来布置作业。老师布置完作业后,同学们把大瓷碗倒扣过来,用碗底做砚池磨墨,用小字笔蘸了墨做起作业。学生做作业时,老师就四处转悠,检查学生的态度和习惯。老师经常讲,写字时,笔要握正,握紧。可我就是记不住。有一天,老师见我的笔没有握紧,转到我的背后,冷不防从后面一下把我手中的笔抽了出来,我一下子满手是墨,同学们哄堂大笑,弄得我哭笑不得。但这是很轻的惩罚,不少同学因握笔姿势不对被老师打了手板。
老师们一般不体罚学生,但我们这些生活在溪边的孩子,见过些“世面”,很调皮,无奈之中,老师们有时也拿出点“厉害”来。
对付我们这群调皮鬼,老师们有时还有更绝的“招数”。曲溪溪里的水很深,大水潭一个连着一个,还有满溪的古柳做屏障,自然就成了我们夏天放学之后的天堂。
因为溪里淹死过人,为了防止出事故,早上上学,家长告诫:“放学后不要下溪”!晚上放学,老师反复强调:“在路队上不准下溪游泳,捉鱼!”
可每天放学之后,我们总要偷偷地溜下小溪,在深潭里游泳;在泡花滩上摸山白甲鱼,然后在鱼肚子里填满小石子,卖给茶站里的人,骗几个零用钱花。
有一天,当我们玩得兴尽,准备上岸回家时,突然发现我们的裤子都不见了。没有裤子怎么回家啊?谁这么缺德?正在我们肆无忌惮地骂人时,猛然发现我们的女校长李老师从柳林子中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我们的裤子。
李校长平时十分亲切,我们都很喜欢她,可今天她好严肃,叫我双手贴着大腿,赤着身子在沙滩上一字儿排开,立正站好……
那时我们都十多岁了,开始有了羞耻感,都赤条条地站在一个女老师面前,还不准遮挡,真是感到无地自容,恨不得钻到地洞里去。
李校长说:“为了抓到你们这几个调皮鬼,我每天下午提前来到这里,已经守候了你们五天,今天终于把你们逮住了!……”
大家都在心里嘀咕:今天下水选错了地方……
一阵严肃的批评教育之后,李校长把裤子还给了我们,我们灰溜溜地回家了。从那以后,我们再也不敢私自下溪,因为怕李校长收了我们的裤子。
每位老师,各方面都堪称学生表率。头发梳得光光亮亮,整整齐齐,衣服穿得笔挺,上衣的口袋里并排插着两支“大众”牌钢笔。走路、说话都十分斯文,值日时施发铃声信号不差分秒。上课铃响,准时到堂,从不迟到早退和溜堂。给学生回礼都是弯腰90度,从不马虎。板书规范整齐。谁违犯课堂纪律,都会被老师及时发觉,受到“严惩”。老师们用粉笔十分节约,每人一个木制的小粉笔盒,里面放三五支粉笔,搁在教本上面,端进教室,讲课时,每支粉笔要写到只剩下一丁点,才再拿第二支。这些,我们至今记忆犹新。
老师们生活十分清苦。每人每月28斤粮食,一斤肉,四两油。但老师们很乐观,也很会生活。
校园门前的溪边有块沙地,是老师们的菜园。放学后,假日里,老师们就在菜园里劳动。随着季节的变换,菜园里总能丰收时令蔬菜。老师们自己动手做压白菜,做辣椒酱,晒豆荚干儿,南瓜皮,茄子皮,把大南瓜贮存到第二年春天食用。
学校旁边的供销社代理食品公司的业务,按月杀猪供应本地非农业人口的肉食。老师们也常常把不占肉食指标的猪下水买来改善生活,有时,附近生产队的牛摔死了,老师还会把死牛肉买来吃,那时生活的确很艰苦。
古庙前面有一大坝水田,一百多亩,里面有很多鳝鱼。我们经常看见管生活的田老师提着大篾篓子到水田里去捉鳝鱼,一捉就是一大篓,交给工友张老。张老熟练地挑出大个鳝鱼宰杀。当他觉得够老师们吃一顿了,就把剩下的鳝鱼放到厨房门前的一个水塘里去,等需要时再去抓。
学
古庙学堂
2026-10-19 12:2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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