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干年前,我的理想是当一个作家。那时非常留意身边一切的人与事,一心想的是,有朝一日把他们移到我的笔下,以自己的方式完成对于世界的透视和解读。但光阴之水淘光了所有的梦想,若干年后才发现,自己不得不像一个最寻常的妇人一样去生活,在一个小的城市,喧杂的人群中,默默无语地走向老去。
父亲去世以后,我们都不愿意母亲一个人留在老家,不放心她,所以要将她接出来住,这样我们回老家的机会也就少之又少,与那些人,那些事,也就慢慢地失去了联系。再从母亲的话里知悉那些信息,才发现小的时候一直想远离的那一切,若干年来一直隔膜的那些人和事,现在借由母亲的传递,听来竟然是关心又关情。也许这就是故土情结吧。因着这故土情结的存在,现在讲几个小时候闻知的鬼故事。
第一个鬼故事
我们村是个大村,我家在村子的东北部位,村后不远有一个湾,叫王胡子湾。小时候,村里很多湾,有的在村里,就像地中海,被民房包围着,有的在村外,比如王胡子湾。我不知道王胡子湾是那几个字,我猜想有一个叫王胡子的人,这个湾在解放前被他买了,或者他淹死在里面?没有听人讲过,所以也不清楚。但王胡子这几个字,肯定是个绰号,一个姓王的人,长着络腮胡子?只是我们村里的大姓是李,李氏家族占到村人的90%以上,杂姓只有张、桑几个,并没有姓王的人。所以王胡子的来源也不可考。
小时候雨水多,湾里常年有水,湾里湾崖都长满了密密丛丛的植物,品种很多,有的熟悉,有的叫不上名字。那个年代,每个湾都是一个小的植物生态群。而我就喜欢在那些湾里玩耍,和小伙伴,或者自己一个人。和植物在一起的感觉是很幸福的,到处都是绿,那时没有环保的观念,就是觉得植物比人更亲切更可爱。我小时候有点怕人,所以更喜欢在草丛里捕蝴蝶、捉蚂蚁的自由自在。
那时我们村叫大队,书记叫大队支部书记。大队还分了很多小队。我们所在的小队是八队。八队有个人叫尊一,我称呼他大爷,他和我祖父一个辈分,但他年纪比我父亲还小。他年轻的时候当过兵,高瘦硬朗的身材,性格有种霸气,又识字,所以当了大队里的副支部书记。他脾气火爆,常常打老婆,相当的大男子主义。我遇上他从来不敢和他说话,当然在农村,大人也没有兴趣去理会一个孩子会不会遇见他和他说话。
因为这样刚硬的性格,他是个充满了阳气的人,天不怕地不怕,可能那个年代也有关系,老毛的哲学就是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唯物主义、无神论几十年成为社会的思想主流。而他这个人的天性,在这样的时代里,自然更成了不信邪的人。
还有一个人,叫李玉兰,是个年轻姑娘,和我父母一个辈分。我上育红班时她是我的老师,是我今生第一位老师。她个子不高,人很漂亮,因为是在外地长大,那时我们村里人总觉得,外地人就是比我们生活得好,穿的也洋气。她在我们队的年轻女人中,显得特别出众。我们都很喜欢她。那时所谓学前班就是纯粹的哄孩子,不哭就好,没有什么教学理论和管理规范。有一天,她叫我们一起去她家玩,我们就排着小队伍,穿过半个村庄去了。应该是初夏的天气,在她家的院子里长了很多小草,她带领我们拔小草,我们那时觉得能够在老师家里干什么,是非常自豪和幸福的事,就很高兴地拔草。其实也没拔了多少,主要是玩,可能她也是不知道怎样占住我们的精力不捣乱她,才叫我们干活的。
没有多久就拔完了,然后她到屋里取出一个盒子,给我们分糖吃。每人一块或者两块,那时糖块是难得的稀罕东西,又是这样年轻漂亮的老师给的,所以吃的也就格外香甜。这是我对那个姑姑辈的育红班老师最清晰的印象了。
她好像还是大队的妇女主任吧。反正就有这么一个晚上,姑姑老师和尊一大爷,一起到村大队去开会。那时农村会多,干部们经常开会,传达上边的精神。开完会回来也不知道几点,总之是不早了。现在我也说不清是个什么季节。七十年代村里还没通电,都是点煤油灯或者小蜡烛。我们上小学开头几年,晚上自习也是端着小煤油灯去学校的。所以那时只要没有月亮,村中的夜就很黑很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开完了会,李玉兰自然不敢一个人回家,就等着她的本家大叔,我的大爷一起往家走。夜色昏黑,那时的路面也不像现在这样平坦,街道也七折八拐的,所以人走在路上也是深一脚浅一脚。在走过一栋离我家不远的老屋后的小道时,玉兰姑姑忽然惊吓地站住了,她厉声喊:
大叔你看!你看那是什么?
大爷是个不信邪的人,再说他是一个英武惯了的男人,所以也向前看去,可是一看之下他也僵了,借着夜天的微光可以看见,在前面不远处,一个黑色的人身的影子,可是肩膀以上真的什么都没有。这就是以前屡屡有村里人说是遇见过的无头鬼,是游荡活动在王胡子湾一带的一个无头鬼——是不是早些年犯了事被砍了头?也许他就是王胡子?对这些我已经不得而知,知道的只是,在那个晚上,几十年的传说里的无头鬼,竟然真的出现在了尊一大爷和玉兰姑姑眼前几米远的地方。
大爷毕竟是行伍出身,加之多年来习惯了逞强好胜,虽然心里也是怕,但他仍然脱开了忽然揪住他胳臂的玉兰姑姑的手,伸手去掏衣衫口袋,掏出一盒火柴,一根烟,他努力地镇定,手依然在哆嗦,好歹“哧”地一声划燃,猛吸了两口。就在那一刹那的火光里,那个没有头的鬼影子,慢慢慢慢隐匿了,就像一团雾在晨曦中化掉了一样。
后来李玉兰姑姑去了异乡,几十年没有见过了。但村里人都相信他们所说的事情。我也相信。为什么呢?因为以前有人说遇见,都是一个人,没准是眼花,看错,幻觉,或者有人恶作剧,在黑暗的夜里缩着头背对着某个路段故意吓唬别人,而这次是姑姑和大爷两个人都看见了。我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爷次日谈起时,一副惶惶然的语气神色,而且自那以后,他再也不说世界上根本没有鬼这样的话了。
第二个鬼故事
文革年代得势的人物,除了像陈永贵、邢燕子这样货真价实的劳模,大多是些地痞无赖,不是认真过日子的主。我们村里就有一个这样的人,叫李若贤。
李若贤名字很文雅,人却相当鲁莽,也有鲁莽得可爱的人,但这个人丝毫不可爱,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