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中最反感的,莫过于亲朋好友在我流泪时的慰抚。他们有的拿出一包纸巾,有的把我按在怀里,还有的则千方百计逗我欢心。于是我猛然间感到,我心中平静而澄澈的泪水被尖利的砂石翻搅起来。
此时,我便被强迫着离开她的怀抱。
这些匆匆的岁月里,我的心不知多少次在残缺的夜晚里战栗,在浑浊的梦境中挣扎。每当此时,她便悄然来到我身边,飘到我眼前,留到我体内。她总是那样低调,那样温柔,那样驯服。她倾吐着深沉的雾气,唱着绵长的夜曲,在我病倦的心跳旁厮守,待我睡去。
她,便是悲怆。
人们往往惧怕悲怆,就如惧怕那滚滚而来的江流。他们纷纷捂紧双耳,转过身体,四处寻找欢乐的足迹。而我却在原地屹立着、享受着。我等待着那汹涌而至的空灵,那荡然离去的欢腾,还有那宽广博大的萦绕。我渴望聆听那漩涡般升腾的忧郁,背负那海涛般强劲的音符,搂抱那命运般冷酷的低吟。
像烛光一般,我点燃了悲怆。
悲怆是美的,一种独特而寻常、隐秘而孤独的美。这是一个暗淡而空灵的世界,一个以静谧为音乐,以啜泣为话语,以黑白为色彩,以凝视为仰望的世界。在这样的世界里,我听到的不是心跳,不是喧哗,而是心潮汹涌后颤动的涟漪;我闻到的不是沉迷,不是腐朽,而是花碾成泥后飘逸的幽香;我触到的不是肉躯,不是热火,而是败叶枯枝上不羁的孤独。这是一间无门的密室,在阳光下守护着我,在黑夜中召唤着我,在喜悦时扶持着我,在迷茫时温暖着我。
她,是一道犀利而脱去色彩的光。她将我笼罩,给予我生命的沉默。
一天,她离我远去了,撇下我荒芜的梦境远去了。她消失在我踯躅入睡的躯体里,像一缕从未存在的烟云。她留下的,是一束枯萎的幼苗;于是我便在闪烁的泪光中垂手。
就在此时,我触摸到了生命的亮光;那梦境的断壁残垣间,一株绿秧在这泪水的淋浴下满载喜悦地成长。

7月23日于阿卡狄亚,加利福尼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