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灯如豆,这粒饱满的光被墨色的夜幕紧紧裹住,藏于襁褓之中,越是用力,越是强烈。我乐于溺在这样浓烈的夜晚,随手抄一本杂谈集,亦或是罗曼史,一声不响地读上一整晚。在这满屋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到自己的影子。我能感觉到身体与心跳达于同一频率,一松一弛地放大和收缩。我荒诞地认为运动着的可能是我的灵魂,在泼洒的黑色中急促地呼吸。我享受这一刻的沉浸,因为在这样一个纷繁嘈杂的世界,能有一个这样的夜晚,像是上帝的苦心安排。
我摊开书搁在双膝,一字一句地阅读。因为贪婪读入了迷,竟没有察觉到已有一股劲风冲开窗户,直愣愣地拦腰折断那豆大的烛火,在空气里摇摆、漂浮,又轰然坠地摔开万道金光。屋子里顿时变得不安静了,风的呼啸声和光的破裂声,将四周弄得瑟瑟作响。纸张也开始飞舞,笔也在案上滚来滚去,毫无分寸地把难得的静谧打破。我慌忙站起身,疾速地关了窗户,妄想恢复刚才的平静。风顿了,一切又静静悄悄、温顺安详。可是,纸笔已经挪动了位置,书也不在原页,烛光零零碎碎地散落一地,一切貌似完好如初实却早已斗转星移。我心生无限感叹与悲哀。感叹的是大自然竟将无穷的力量赋予隐匿的风,悲哀的是自称强大的人类在它面前却仍然无能为力。风会带走时间,时间会带走年华。
就像是打破了大海的宁静,一条条昏黄的光纹在墙壁上荡漾起伏,忽明忽暗,若隐若现。我猛然间发现,这些弯弯曲曲的波纹,像极了母亲额上的皱纹,一条条,一根根,深深浅浅地刻在额上。花白的墙搭配昏黄的纹路,一切都那么自然合理。墙的年龄我不得而知,可母亲的年龄,却伴随着我的成长一圈一圈地叠加。有人说:“每当你长大一点,母亲就老了一点。”我终不难理解母亲的化妆台上为何多了那些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它们都有着令女人疯狂和向往的名字,但它们也着实成为日益年迈的母亲不得不戴的面具。母亲啊,你为何这样执拗,不让我看到你的皱纹而只袒露你令人爱慕的容颜?时间啊,你为何这样残忍,伛偻了她的背影,斑白了她的黑发,磨碎了她的牙齿,如今还要在她光滑的额上踩下这些深深浅浅的沟壑?!你是无情的刽子手,正一点点剥蚀她的身体。
十几年来有过好几次学校的变迁,离家越来越远,却离母亲的挂念越来越近。她常常一天打好几通电话,甚至有时刚挂掉又再一次响起。被我无情地摁掉置之不理的也不止一次了,就像每天的闹钟定时响起却又很快被我关掉。再后来,母亲打来的次数忽然减少了许多,我猜,许是她理解了两代人的代沟问题,又许是她已不再徒劳地强求渴望从我这得到热烈的回应。我浇熄了母亲心里燃旺的火苗,置她于天寒地冻的雪地,任由冰雪封锁她与生俱来的母爱。我是自私的,希望我明白的还不算太晚。不愿做第二个史铁生,子欲养而亲不待之际才翻然顿悟地写下《我与地坛》,才发现光阴不仅坍圮了一段又一段的高墙,剥蚀了耀眼的朱红,还摧毁了一直筑于身后的那座高塔,那是母亲无悔的身躯呵,被他一时的“羞涩”毁于一旦。
母亲是一本翻不尽的大书。从书的扉页开始,从序言的第一个字开始,这位作家就废其一生,忠实地记录我们的所有。第一次学会爬行的模样,第一次走路的时间,第一次说话的内容……一些甚至我们都不曾记得的小细节。这位睿智的作家日复一日地写作,劳累带来了诸多恶果:斑白的两鬓,突兀的腹部,不清晰的口齿,深深浅浅的皱纹……女人固然是脆弱的,母亲却是坚强的。那些岁月带来的磨砺,母亲从来都无所畏惧。她将她全部的勇气奉献给家庭,奉献给柴米和油盐,在母亲金黄的收获里,哪一粒才是最饱满的渴望?而耕耘的艰辛,是否又添到了母亲的额上?
夜是母亲忠实的保护神,守护着母亲的皱纹。
十一月,又是一个墨色浓重的夜晚,我伏在灯下看书。一阵风吹来,吹散了灯光,晃晃悠悠,漾成波纹。
我放下书,听见母亲皱纹生长的声音。
母亲的皱纹
2026-09-27 21:17:50
4